「思考框架」:虛構、「我」、與故事
自古以來,刻劃在基因裡的記憶
知名說書型 YouTuber 老高,以他獨特又鮮明的個人風格,將許多都市傳說、奇聞異事,講述成一段又一段鮮明生動、引人入勝的故事,讓他的頻道長年居於華語圈 YouTuber 中訂閱數前十名。
然而,有時他影片的內容會涉及一些專業學科領域,並且在某些細節上又與學界的普遍見解或事實有些出入。此時,對該領域學有專精的人會出來加以指正,偶爾引來老高觀眾的護航:「反正故事好聽就好,內容有一點點錯又怎麼樣?」。
這個現象難免會引發爭議,讓有些人認為世風日下,許多觀眾只喜歡無腦聽故事,不願意花時間去深入了解專業學科的核心知識。
的確,我也認為對於學術知識與事實,應該保有最基本的尊重和敬畏。雖然老高的角色定位不是專家學者、而是說書人,但當他產生的內容與學界的見解或真相有所出入之時,的確是需要有人基於立場來加以指正,以免誤導大眾。這件事情本身需要被尊重。
然而,與其說「現代觀眾只想聽故事」,倒不如說是「只要是人,都喜歡聽故事」。
「喜歡聽故事」這件事本身,是人類經由演化而根植於大腦機制裡的能力。
這話怎麼說呢?有兩本書的觀點可以解釋這一現象。
第一本是以色列的歷史學者:尤瓦爾.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所著的世界級暢銷科普書:《人類大歷史》。
書中提到,我們人類的祖先於七萬年前經歷了一場關鍵性的基因突變。這個契機徹底改變了大腦的連接方式,賦予人類兩種不同於一般動物的特殊能力。
第一種能力是「使用精確的語言來溝通」。其他動物雖然也有自己的溝通方式,但只有人類的語言結構足夠複雜,可以表達遠比「有敵人、快逃」等叫聲來得更精細、更豐富的概念。
而另一種能力更為關鍵,那就是「相信虛構事物」。
這裡所說的「虛構」,並不單純是指小說或漫畫裡的虛構劇情、虛擬角色,而是泛指所有不以實體方式存在於自然世界,僅存於人類概念裡的一切事物。
具體來說,包括而不限於「神」、「信仰」、「國家」、「金錢」、「人權」、「法律」、「平等」、「正義」等,許多在人類社會中被認為是常識的概念,都算得上是「虛構事物」的範疇裡。
舉個例子來說,彼此並不相識的人們,因為有著共同的「宗教信仰」,因此願意相互合作,交換技能,提供勞動力,花費數年、十數年、甚至數個世代,來完成一座雄偉莊嚴的大教堂。
成千上萬的人,因為相信他們屬於同一個「民族」,儘管多數人彼此毫無親屬血緣關係、更互不認識,但仍然願意掄起武器走上戰場,只為了保衛他們心中的「國家」,甚至為了彼此而挺身擋下敵人的刀箭。
人類學有一個很知名的概念 「鄧巴數」,約為 150 人,代表著人類大腦可以維持穩定社交關係的人數上限。
然而,「集體想像虛構事物」的能力,可以讓人類超越親屬與血源關係,進行遠超過這個數字的大規模合作。人類之所以能超越其他動物而建立文明,極大程度必須歸功於這樣的能力。
當虛構事物不只存在於一個人、而是一群人的腦海裡,成為共同的行動驅力之時,說虛構,其實也沒那麼「虛構」了。
另一本書,是好萊塢的編劇教父羅伯特.麥基(Robert McKee)所著的《故事行銷聖經》。他和哈拉瑞一樣,使用了人類演化史的視角,來深入探討「故事」這回事,並找出了「為何人類喜歡聽故事」這問題的答案。
約兩、三百萬年前開始,人類大腦的體積以每三千年增加一毫升的速度愈變愈大,腦細胞也隨之增多。人類的頭骨也相對應得變寬、變高,以容納不斷增長的大腦。
在大腦體積達到一公升時,數以億計的神經細胞緊密連結,量變產生質變,讓人類開始產生「我」這個概念。
「我」這個概念──也就是自我意識,是人類有別於其他動物的其中一點。
不同於其他動物只會依據生物的終極目的──「生存與繁殖」,對於外界的刺激作出直接的本能反應,人類能做的、會做的,遠比這更多。因為「我」這個概念,讓人類有了自我覺察的能力。
自我覺察,就像是把自己分裂成另外一個人,其中一個自己坐在舞台下,看著另一個自己在舞台上演戲。
坐在舞台下的自己,一邊知道台上那位演員跟自己是同一個人,一邊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邊與他對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這麼想?」、「你為何有這種情緒?」、「有沒有更好的做法?」……
而這樣的自我覺察能力,給人類帶來了「恐懼」。
人類開始意識到,這個肉體遲早有一天會消逝,面對死亡的未知和束手無策,感到無力和恐懼,
同時,人類也感覺跟其他的生命體是不同的個體,保有的相當距離,無法控制對方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思行動,與自己不同的人,隨時有可能對自己不利。
每當面對喜愛的親人傷病、死亡、離自己而去之時,人類總是一方面感到無能為力,一方面心中不斷浮現這個疑問:「接下來是否會輪到我?」。
面對大自然那毫不留情的力量,不但無法抵禦、控制,更讓人感到害怕的是:「不知道那背後的成因」。
正是因為有了「我」這個概念,人類開始想要瞭解會威脅到自己、或是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背後是否有個合理解釋。為了盡量避免在「不瞭解」的情況下結束了生命,人類開始追尋一切與己身相關的事物之意義。
因此,人類產生了一種有異於其他動物、獨自演化而誕生的心理機制,把自己跟外界的各種人、事、物連結起來,並試著從中尋求許多特定資訊,加以集合而組成更龐大的訊息體系,並思考其中是否有可以參考、利用的策略,以應對當下或未來的各種困境。
而這些資訊,通常是人類透過「精確而複雜的語言」相互傳遞、經過整理的龐大「虛構概念」。
比方說死亡,是每個生命必定會達到的終點,人類會尋找並傳頌與死亡相關的集體記憶或傳聞,從他人的親身經驗、或是部族的歷史傳承之中,學會如何面臨死亡。通常他們聽到的會是「人死之後,將進入一個與這裡不同的新世界」。
在當時,人類還沒有現代科技和知識能幫助他們理解打雷、疾病等威脅的背後原理,也是透過代代流傳下來的「虛構概念」──通常是神靈、鬼怪之類等解釋──來理解那些現象,以減少對於未知的恐懼。
過去的經驗、傳承下來的資訊,就是一篇一篇具有因果關係的「故事」。在科技尚未發達的洪荒時代,故事幫助著人類理解世界、解讀當前現象、克服未知的恐懼,也成為了人類面對諸多問題時下決策的依據。
這也就是為何人類有著「偏好聽故事」的天性,因為這是人類長久以來幫助自己對抗「未知」與「恐懼」的手段。
說故事,是人類別於其他動物,基於「精確的語言」與「相信虛構」這兩項特殊能力,而衍生的高階能力。
而聽故事,也許我們可以這麼形容──是「刻劃在人類基因裡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