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被人記住－終極的「恐懼管理」
只要被記得，就足夠了……
所謂的死亡是什麼？
單純從物質世界的角度來看，就是：「生理狀態的轉換」。
也就是說，原本一個能夠進行新陳代謝、會對於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的有機物體，在某一刻永久性地停止所有生理機能。
這個現象一旦發生了就無法逆轉，並且會在一段時間後逐漸分解成無機物，成為物理環境的一部分。也就是「塵歸塵，土歸土」。
以宏觀並且抽離的角度來看待死亡這回事看似很雲淡風輕，但很明顯的對於生物本身來說，那等於是「存在的抹去」、「一切的終結」。
所有的動物都能意識得到死亡的存在，並且能極其迅速地意識得到立即性威脅而加以迴避，這是基因層面的驅動本能。
而某些智能較高的動物，像是大象或虎鯨，在面對同伴的死亡，會做出類似於人類的情感反應。
根據觀察顯示，大象會長時間待在死去的同伴旁邊，用鼻子反覆觸碰遺體。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案例：五具的死去幼象屍體被以腹部朝上、四肢露出的姿勢被其他象群埋在土中，現場周圍有大象的足跡、糞便，像是用牠們的方式在辦葬禮。
也曾經有人看到一頭母虎鯨背著已經明顯死亡的幼兒，在海中游行幾百公里，長達數天仍然不肯放手。
這些對於同伴死亡的哀悼行為已經超脫了單純的動物本能，已經相當接近人類的情感了。也許智能愈高，就愈能體會到社會連結被切斷而產生的哀傷與失落。
但人類作為萬物之靈，在面對死亡這回事的覺知和處理更是細膩、並且深奧許多，因為我們會進一步去思考「死亡本身是什麼」、「我終將不復存在」這些事情。
其他的動物能感知的，是對生命的立即性威脅，以及已經發生在同類身上的死亡事實，但沒辦法像人類一樣在長期間尺度下意識得到死亡這件事終將發生──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證據顯示牠們能這麼做。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會被不斷地提醒到生命無法永恒存在，遲早輪到自己。這件事就會觸動生物本能對於死亡的恐懼，因而感到長期性的焦慮，尤其是對於年紀夠長、或是經歷過親友生離死別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生物的本能機制沒辦法處理這個焦慮，如果放任它不管的話，反而會癱瘓人們的行動力，「反正總有一天難逃一死，我又何必那麼辛苦過活？」。
因此，人類會使用他們有別於其他動物的特殊能力「相信共同創造出來的虛構事物」來處理這個問題。
簡單講解一下這個能力是什麼。這是經典的歷史科普書籍《人類大歷史》裡所提倡的一個論點：人類有辦法相信不以實體方式存在於眼前的、以語言或文字所描述出來的事物和概念，舉例來說「神」、「宗教」「民族」、「國家」、「正義」等任何常識級的概念都是。
使用這樣的能力，人類透過文化機制來應對終將到來的死亡問題。所有的人類部落、民族和國家，都會有著關於死後世界的想像和描述，有的是以宗教與儀式、有的是以傳說或神話的形式來呈現。
通常不外乎是人死後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其他地方，像是北歐神話的英靈殿（Valhalla）、基督信仰裡所描繪的天堂與地獄、以及佛教與道教中輪迴轉生。而為了紀念與先人們之間的連結，各個民族或文化都不約而同演變出了各種儀式，有了葬禮、祭祀、祈禱等相關習俗。
這些都是為了彰顯一件事：「還活著的人，會記得已去世的人」。
許多小說和動畫作品中常有這樣的核心概念，某人即使已去世，但他的精神象徵被其他人記住甚至繼承，那麼就另一個意義而言，他仍然活在著大家的想像裡。
反之，若是活著的人之中沒有人還記得他，那麼這個人就真正意義上，就等於永遠「死去」了。
這讓我想起皮克斯在 2017 年上映的動畫電影《可可夜總會》（Coco）：
在故事的設定裡，人死之後會成為靈魂，進入亡靈所居住的奇幻國度而繼續過活。但要是在陽世間沒有任何人還記得那位死者的事情，其靈魂就會永遠消失，存在徹底地抹殺。
那位慈祥的失智老奶奶，是當時人世中唯一一位還記得她爸爸的人。當老奶奶失智嚴重到差點忘記了她爸爸的事情，因為主角的活躍才避免了這樣的悲劇，迎得動人熱淚、皆大歡喜的結局。
某種程度上，這代表著了人們其實希望自己存在過的事實，是「配得上被別人記得」的。
也許，只要知道自己的生命和死亡是「值得」的，一個人對於死亡的恐懼和焦慮就會減輕很多，因為知道自己會在另一個層面永遠活著。
這又讓我想到漫畫《進擊的巨人》裡一個極具張力、展現人性掙扎的場面：
當時巨人破壞了城門，許多沒有戰鬥經驗的新兵嚇到想逃跑。此時指揮官大喊：
「現在在這裡離去的人，我赦免你們臨陣脫逃的罪！
一旦屈服於巨人的恐懼之下，人類就再也無法挺身對抗巨人了！知道了巨人的恐怖的人，從這裡離開吧！
以及，想讓自己的父母、兄弟、心愛的人也嚐到那種恐懼的人，現在儘管離開！」
聽到這段話，許多士兵即使怕到渾身發抖，還是淚流滿面地一同加入了對抗巨人的行列。他們很清楚接下來的戰鬥九死一生．但我想那大概就是戰場上士兵們真正的心理：「自己的死亡，換了來所愛之人的安全，是有意義、值得被紀念的。」
光是這樣，人們就願意在恐懼之中跨越生物本能，起身面對無法直視的死亡威脅。
這一整套現象，在社會心理學中被稱為「恐懼管理理論」（Terror Management Theory），這套理論指出，人類文明中大部分的價值觀、信念、道德、宗教、成就追求，本質上都是在「管理對於死亡的恐懼」。
當對死亡的恐懼過於強烈時，基於人類爬蟲腦的機制，會導致個人身心僵化，無法正常行動。因此，人們往往透過認同或服從一些龐大的「虛構事物」，比如宗教、國家、民族情操等，就像是自己的生命成為了那些事物的一部分，藉此來克服對死亡的焦慮。
這種透過虛構概念來克服死亡焦慮的能力，是其他動物沒有、只專屬於人類的。
司馬遷的名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人類害怕的，不只是死亡本身，更害怕死得毫無價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反過來說，只要知道自己走過的那段路有價值、不白費，會被留下來的人們記得，那，也許就足夠了。
人的生命，就是一段追求著被記住、被看見、被認可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