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絕對值」與「損失趨避」
對於「負數」的看法，心理學與數學不同……
量化，是人類很早就具備的一種思維模式。
在文明誕生的初期，人類就已經懂得用石頭在牆上刻痕、或用陶片、木棍、或骨頭來把任何值得的事物，一個又一個記錄下來，
有可能是為了記錄現狀、又或著是對於變化的追蹤，總之那些刻痕代表著的是當我們試圖理解這世界時，使用到的原初語言之一。
直到西元 9 世紀，印度數學家正式定義出「0」；在那之後過了近千年，西方數學體系終於接受了「負數」這個概念。此後人類對於數量的思考，得以在一條存在於抽象世界中的軸上展開。
我們可以把那條軸，想像成是以「0」為中心點、上面劃滿一格又一格的刻度、並且無限延伸下去的直線。在這軸上，往右走為正數，走一步是「+1」，再走個兩步、三步，就是「+2」、「+3」……以此類推。
而從「0」往左走就是負數，走一步是「 −1」，兩步三步就是「−2」、「−3」。這是遠古時期先人的世界觀裡很難想像的計數概念，因為無法對應到現實生活情景，想必他們不能理解什麼叫「負一頭牛」、「負兩個人」。
此後，數學更發展出了一個概念：「絕對值」（absolute value）。
簡單來說，不論我們在那條數軸上往左還是往右，只要跟原點「 0」 的距離是一樣的，我們就會說這兩個數的絕對值相同。
然而，數學是一門抽象的學問，這代表著它可以單純運行於純粋由思維和邏輯所建立的世界裡。
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任何人類的七情六慾、世俗的諸多煩擾和苦悶，甚至也沒有可以人、事、物等任何具有實體的存在。只要在邏輯和道理上說得通，在那個世界裡就是真理。
這會造成什麼現象呢？我們都知道「+3」 和「−3 」在數學上的絕對值相同，但是對於人類的官感而言，可能不是這樣。
在現實世界裡，人們常常會認為「−3 」的絕對值比「+3」大個兩倍。
什麼意思？我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在這邊我所說的，是心理學上一種認知偏誤現象──「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這個概念最早是由《快思慢想》的作者：心理學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與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於 1979 年提出的。
他們經由一連串的實驗研究指出，當人們面臨同樣幅度的「獲得」與「損失」時，損失帶來的痛苦，約是獲得快樂的兩倍。
這就是我所說的，「−3」在人類的心理世界裡，絕對值比「+3」大。
簡單舉例，一個人如果因故失去了 1000 元，他心理的那種痛苦，不會因為日後得到了 1000 元而撫平。最起碼也要 2000 元。
再舉一個康納曼和特沃斯基所做的實驗為例子吧！他們設計的了一個賭博情境，招集了一些志願參與者，並告訴他們說：「你們玩這把，有 50% 的機會可以贏得 150 美元，也有50% 的可能會輸掉 100 美元。」
如果我們有中學生的數學程度，就會知道以期望值的概念而言，這個賭局是對於參與者有利的。數學告訴我們：這把賭局當然要參加。
但大部分的參與者卻不這麼認為，幾乎都選擇不玩。理由是因為有可能會「失去」那 100 美元。
康納曼和特沃斯基所做的一連串的那些實驗結果告訴我們一件事：人類天生下就害怕「失去」。
也許可以這麼說，人類天生就對於「負數」比較排斥，會誤認為負數的期望值比正數來得大。
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幾乎所有的認知偏誤，背後都有著讓我們得以在遠古世代環境裡生存的心理機制為根源。
因為在那種時代裡，避免損失比追求獲得來更為關鍵。不去獲得更多食物也還可以，反正只要庫存的還足夠，至少還可以存活一陣子，但若是不慎失去食物或對於安全的庇護，就意味著立即而且絕對的死亡風險。
因此，人類的大腦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將對於「損失」的感受深深刻進了神經結構中，讓我們反射性地去盡可能迴避它。
現代心理學裡有多種理論可以解釋這個傾向。
一是「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人們一旦擁有某樣東西，就會高估它的價值，因此失去時的痛苦就會更深。
有一項實驗是，給受試者一個便宜的馬克杯，沒多久之後實驗人員說想要拿一塊名貴的巧克力給他們換。巧克力照理來說比那馬克杯來得有價值，但是大部分的受試者都不願意。
這點解釋了很多現象：如果一個事物我們從未擁有它，那還沒什麼 。但一旦我們擁有了、哪怕只是短暫一下下，我們的大腦就開始認為「那是我的」，因此要是失去了、就開始告訴我們「這很痛苦」。
二是「沉沒成本效應」（Sunk Cost Fallacy）：當人們已經投入了時間、金錢或情感在一件事物上，就難以承認其損失，寧可繼續投入、試圖加以挽回。
這就是為何許多有在操作金融交易的人，當他們明明知道手上的投資標的已經虧損嚴重，卻遲遲不肯認賠殺出的心理。因為一旦賣出了，那些已經投入下去了金錢就再也沒有機會帶來任何價值、只留下後悔和痛苦，還不如繼續持有它、搞不好未來還有翻盤的可能。
而這些心理學上的解釋，都一再告訴我們同一件結論──是的！我們人類天生不擅長面對「失去」。
現代人多多少少都會經營自媒體，當追蹤人數上升時，我們總會感到愉悅。
而追蹤人數一旦減少──就是俗稱的「掉粉」，哪怕只是少掉那麼兩三位，心裡難免多多少少會有一股愁悵。
雖然我們都知道，畢竟每個人的注意力很有限，而這個世界上值得被注意的事情，除了我們以外實在太多了……
哪怕我們心裡明白：這個現象說多正常就有多正常，但我們到目前為止早已投入不知心力、時間與創意，不斷更新內容、與追蹤者互動、維持更新頻率在自媒體上。那些「沉沒成本」就是會不斷地在這類情景裡刺痛我們的「損失趨避」天性。
自媒體除非是會影響到自己的收入來源，不然掉幾個粉我們還可以當成是小打小鬧來一笑置之。那麼如果今天場景換成「工作與事業」呢？
那是你長年投入不知多少心血、熬過多少夜、爆過多少肝、與同事和戰友們渡過無數個專案。你的收入和自我價值，都來自於這份工作、與多年對它的付出上。
誰知有一天，疫情來了。全球市場驟變，客戶大量抽單，公司開始裁員，先從有著汗馬功勞的老臣開始砍起。
被裁的老臣們和你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只能親眼看著自己的部門，被公司無情地決定命運。
有人當場落淚，有人咬牙苦撐過幾個月後、面對爆量到無法完成的工作量，仍不得不選擇放棄──因為這份工作，已經不能稱之為「工作」，更該說是「損失」。
多年後，即使你已找到新的歸宿和努力的方向，當年那份痛徹心扉與失落，難免仍會在某些瞬間浮現。
此時你知道，當時那個「負數」，仍然在你心裡著實留下了一個空洞、至今尚未被填滿。
這就是我們那「損失趨避」的天性在告訴我們，「失去」的絕對值，比起「獲得」來說大得太多了……
數學是一個純粹存在於理論與邏輯中的抽象世界，跟現實世界的任何表象無關，不會受人類的情緒和偏見影響。
然而，人類所生活的世界卻截然不同，我們畢竟存活在一個具體而複雜的現實裡。
在這裡，每一個數值不只是抽象數軸上的一個刻度，那背後可能代表的是一個人、一份事業、一段關係，甚至是無數的心血和回憶。
對人類而言，獲得與失去、前進與退步、希望與挫折，絕對不是只有「+1」、「-1」那麼簡單……
其實有的時候，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也很希望能活在像數學這種可以超脫現實、存在於一個抽象而純粋的世界裡。
但很可惜，我們就是必須背負著現實中的所有一切而前行，哪怕它有時帶來我們莫大痛苦、有時它遠比想像中還要無情。
這，就是我們人類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