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區區「一番好意」……
"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莊子》裡有一則「渾沌開竅」的經典寓言故事：
在南海與北海各有一位帝王，兩人關係非常融洽，時常拜訪另一位名為「渾沌」的帝王，接受人家熱情的款待。
渾沌的長相極為特殊，他的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像極了掛在天空的月亮。
有一天，南海和北海之王私下聊到：「渾沌明明是這麼善良的大好人，卻沒有辦法像我倆一樣享受世上的五彩繽紛，實在可惜！」
「為了感謝平常的恩情，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好好報答他。」
於是，兩人拿著鐵錘和鑿子跑到渾沌的家中，打算在他臉上挖出七個洞當做五官，一心想讓他從此跟一般人一樣能看、能聽、也能嘗得出美味。
每一天，兩人費盡全力給渾沌的臉上打出一個洞。兩人累得半死，渾沌當然也痛不欲生、鮮血直流不止。
直到第七天，渾沌的臉上被鑿開了第七個洞，但同時也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每當我聽到這段故事，就會想到西方的一句諺語：
通往地獄的道路，往往鋪滿了善意。（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很多人都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也相信自己做出來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人而著想。
因此，他們也很容易推導出這麼一個結論：「不管我做了什麼，只要我覺得這是為你好，就一定是好事。」
──很明顯，這是個邏輯誤區：把「行為的意圖」和「手段本身」的合理性和正確性混為一談。
而且有的時候，以這種「我是為你好」的名義做出的行動，偏偏是最危險的。
為什麼說它危險？因為如果一個人帶著明顯的惡意去接近人，一般人通常會察覺得出來而馬上逃離，這反而還比較安全。
然而，若是知道對方是一番好意，許多人就會感受到道德上的壓力，會心想「要是自己不接受，是否就代表著我不受教？不領情？」，哪怕心裡隱隱約約掙扎和不愉快，也難以說出口拒絕，任由他人軟土深掘。
另一方也是如此，他會一心一意、並且愈做愈認為自己在做好事，在完成之前不會停，更不可能察覺到手段方法本身有什麼問題。
直到最後悲劇發生……
我以前曾經聽某位心理諮商老師親口分享她所見聞過的真實案例：
有一個年輕女孩子，她有著異於常人的潔癖，哪怕一點點髒亂，她只要一看到就會全身上下不舒服。
她的姐妹淘們心想：女孩子家當然要愛乾淨，但是像她這樣子也太超過了，尤其是以後出了社會工作、這要怎麼好好地過生活？
於是，她們下定決心要「幫助」她。
她們把女孩的桌子、椅子、櫃子，全都推滿了垃圾，嚇得那名女孩花容失色。還準備了一個非常骯髒和凌亂的房間，把女生騙進那個房間關起來，長達數小時，任由女生再怎麼哭喊也不放出來。
她的朋友以為，這方法雖然偏激，但必定是一帖可以讓她改掉潔癖的猛藥。可惜並不是，因為那個女孩子，最後被送進了療養院。
對我來說，不論是莊子的故事，還是那名女生的案例，本質上都是在談一件事：「邊界感（boundary awareness）」。
在心理學上，「邊界感」指的是一個人對「自我」與「他人」的界線認知。簡單來講，就是看得清楚從哪條線開始，就是別人的、而不是自己的領域範圍。
在社交上，注重他人身體的自主權，未經允許不隨便碰觸他人，這是「身體邊界（Physical boundaries）」。
以及，知道哪些玩笑是可以開的、哪些開下去是冒犯人家，這是「情緒邊界（Emotional boundaries）」。
還有，對於他人的價值觀和選擇表示尊重，不把自己的想法和標準硬套在別人身上，這是「心理邊界（Psychological boundaries）」。
不論是哲學、倫理學，還是一般的做人處事，本質上都是在極為複雜而模糊的情境之上，試著畫出一條清楚的界線。
這就像是在一條灰階光譜上，畫出一條線來去界定到哪裡為止是灰色、哪裡開始是黑色。
我們可以做一個思想實驗：看著以下這張圖，來畫一條那樣的直線，這件事容易嗎？有辦法畫得極為公允、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你畫得對」嗎？
非常困難吧！這就跟判斷行為的是非對錯同一個道理，說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做起來卻異樣困難，因為人世之間就是這麼複雜。
牽涉到人的身體與心理健康、以及人生重大決策的領域，例如醫學、心理諮商與臨床心理學，他們平日的工作以及所受過的專業訓練，有一大部分就是在處理這種像是灰階地帶的模糊狀況。
愈是這樣的領域，就愈會嚴格看待從業人員的專業倫理，也必定會有著這麼一條最基本的認知：
動機的良善，並不等於行為的正當。
一個人可以是好人，他的出發點可以是好的，但若是他使用的手段本身具有高度風險、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那麼這樣的行為在專業倫理上必然會被嚴格禁止。
就我所知，專業醫學倫理裡，有幾個非常核心的原則。
第一條：不傷害原則（Principle of Nonmaleficence）。
意思就是，無論你是否真有能力幫助到對方，至少要確保讓對方不會變得比原來的情況來得更糟。
第二條：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
簡單來說，就是對方必須清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會有什麼樣的風險、痛苦與後果，並且是在沒有被脅迫和欺騙的情況下，以自我的意志選擇是否接受這樣的處置。
第三條：謹守自己的執業範圍（scope of practice）。
執業人員只能在自己受過訓練、被授權的範圍內行動，不能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來擅自救人。
再看看那名潔癖女孩的例子，那群朋友等於是越過了以上所有倫理界線，在沒有評估行為的後果和風險、事先也沒徵求當事人同意、更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狀況下，單憑一個愚直的信念──「我是為妳好」，就把人推入了萬丈深淵……
這就是為什麼要尊重專業，因為人家才知道，在這有如灰階一般模糊而複雜的世界裡，那一條界線該畫在哪裡？以及過了那條線，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一般人並未受過這樣的訓練，沒關係，但至少要有一個自覺：區區「一番好意」，並不是一個可以在複雜世界裡無視任何風險、毫無節制地行動的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