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為何語言相同,仍然無法溝通?
現代社會的「巴別塔」……
《聖經》裡有一則故事「巴別塔」,又譯為「巴比倫塔」,出自《創世記》第 11 章。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全世界只有一種語言,所有人類都可以毫無障礙地溝通和協作。
出於某種原因,大家決定齊心協力,想要一起建造一座可以直通天際的高塔。
上帝認為這種行為簡直大逆不道,等於是挑戰神權,因此把打亂了世界上的語言系統,人類開始聽不懂彼此之間說什麼了。
受限於溝通障礙,人們開始分崩離析,分別形成了不同聚落,也就是現在各種不同民族和國家。
此後人類再也無法進行世界性的共通合作,通天高塔再也蓋不下去了。
這個故事解釋了為何世界上會有各種不同的語言體系。然而在現實世界裡,我想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和疑問:
為何明明雙方講的是同一種語言,但是卻還是不理解對方到底在說什麼?就算說破了嘴,也總是無法達成共識,老是覺得「跟他怎麼講都講不通」……
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情形呢?我講一下我個人的案例:
有一位朋友,他的社會成熟度遠遠低於同年齡的成年人應有水準,反應遲鈍,社交直覺也不足。
也因此,他屢次得罪許多身邊的人,包括我在內。
關於這個朋友的事情,我和另外一位老大哥對他的看法產生過不少爭執,幾乎每次都沒有結論。
每次我的立場都很明確:「男子漢大丈夫,有理說理、有事說事」。我認為是他有錯在先,我就有權利直指他的問題所在,同時我所提出的論述在邏輯和道理上站得住腳,也是大多數人難以反駁的。
而我那位老大哥總認為,那位朋友從小家庭環境較為特殊,導致心智成長較為遲緩;既然我們朋友一場,就應該多多關懷、包容,不要老是說到人家無地自容。
也許那位老大哥會這麼想我:「為什麼 George 總是這麼喜歡鑽牛角尖地針對人?」;而我其實也認為:「為什麼那位老大哥老是在那邊和稀泥,不願明辨曲直是非?」
這只是我個人的一個小案例。但若是放眼到社會上的各種層面來看,就會發現類似的情形其實屢見不鮮。
例如說,對於外來移民與工作者的議題,社會上也常常會出現分歧的看法。
有些人會認為國家應該優先保護這塊土地上的人,而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外國移民同樣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可以因為出身和文化背景的不同來歧視人家!
這兩派人就會彼此爭論不休,吵不出一個結論來。那正是我所講的現象:
「明明大家說的都是同一種語言,卻為什麼好像彼此還是在講『不同的語言』?」
這種情形的原因其實有很多種,而我今天單純先講這麼一點:
每個人,他腦海裡對於「道德」「對錯」的理解和權重,是不一樣的。
道德心理學家:喬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在其暢銷著作《好人總是自以為是》(The Righteous Mind :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裡,提出了這麼一個觀點:「道德基礎理論」(Moral Foundations Theory)
簡單來講,人類的大腦裡有六種不同的道德模組。
第一種:關懷/傷害 (Care/harm)。
它讓我們會想要體恤正在承受苦難的他人、以及給予協助。
像是我們身為哺乳動物的本能就是會去關愛自己的孩子與家人,而人類甚至會將其擴展到社會上的其他人。
第二種:公平/欺騙 (Fairness/cheating)。
它讓我們期許並且重視在人與人的合作之中,應該要有相對應的公平分配。
同樣的,如果一個環境裡的規則並沒有提供一個公平獎勵與懲罰機制,這個道德模組就會讓我們對其感到憤怒、反感。
第三種:忠誠/背叛 (Loyalty/betrayal)。
這是為了讓人類能夠維持團體的凝聚力而演化出來的道德模組,讓人自然而然對自己所屬的團體產生認同感。
但相對地,它也讓我們對外來的威脅、或是背叛團體的人非常敏感,甚至產生敵意。
第四種:權威/服從 (Authority/subversion)。
這個模組讓人會對長輩、以及社經地位比較高的人產生敬畏,也會延伸到對於整體社會秩序的尊重。
要注意的是,它並不只是叫人單純服從權威,同樣也會讓人注意上級對下級的保護責任。
第五種:聖潔/墮落 (Sanctity/degradation)。
這個模組原本來自於演化上的生物本能,讓我們避免去接觸可能帶來危險的髒亂環境或不衛生的食物。
但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這種本能慢慢被延伸到宗教上的意味,不只是對物理上的髒亂,而是對某些「褻瀆、冒犯神明」的行為或觀念產生反感。
第六種:自由/壓迫 (Liberty/oppression)。
當人感覺到自己或他人被蠻橫的霸權不合理地限制或壓迫,就會覺得不滿,因而團結起來加以反抗。
那麼重點來了,海德特的研究告訴我們:每個人的腦海中,這六種道德模組的權重並不一樣。
也就是說,同一件事情看在不同的人的眼裡,優先使用的道德判斷標準也不一樣。
有些人看事情,會先去看「有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而有些人先關心的是「公不公平」、「是否有人被佔了便宜」。
有些人呢,他會優先去想「這是不是對於群體的背叛」;有些人最先感受到的是「社會中應有的秩序」。
有些人最先感受到的是「這是否是對於神明的不敬?」、「是否是骯髒的?不該做的?」;而有些人會先去想「有沒有任何人的自由,因此受到了壓迫?」
這種差異一部分和基因有關,每個人天生就比較容易對某些面向特別敏感。而在後天的成長過程中,會因為家庭背景、教育、文化與各種人生體悟,人們會不斷去調整這六大模組的權重。
如果用這套理論來分析一下我和那位老大哥,許多事情就看得更加清楚了。
我應該是屬於比較注意「公平/欺騙」的人,因為我最在意的是:「是非對錯的責任歸屬」、「為什麼一個人屢次冒犯別人,卻不用承擔相對應的後果?怎麼可以連出來道歉和說明都沒有?」
但那位老大哥是較為注意「關懷/傷害」的人,他認為比起公不公平,關懷朋友、顧全他人顏面是更加重要的。
關於外來移工的議題,本質上就是「忠誠/背叛」與「關懷/傷害」這兩種道德模組之間的交鋒。
這個理論也能幫助我們重新審視人與人之間的許多爭執。很多時候,並不是「他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而是「他腦中最先被觸發的道德模組,和你不一樣」。
語言之間是有隔閡的,這可以靠翻譯加以跨越。
但很少人注意到的是:價值觀與價值觀之間,也有一道鴻溝,比語言之間的隔閡還要大。
通常我們不懂的,不是對方講出來的話,而是「他衡量世界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