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框架」:我把你當人看
「人」,就是人類的宿命……
文鳥的平均壽命大約有 7 年,相當容易飼養,若是從小養起、會相當親近人,在亞洲家庭裡算是相當常見的寵物。
一直以來,我們家裡都養著文鳥,陸續更換過好幾批。
印象最深刻的,是十幾年前一隻白文鳥,每當看到我們,就會主動飛到肩膀或手上。甚至還會乖乖躺在我們手掌上,任人撫摸牠的羽毛和腹部。
當時,我爸常常會把關了這隻文鳥的籠子,連鳥帶籠放在門口的院子裡。他說這麼做就可以讓牠記住家門口的樣子,以免萬一牠不小心飛走了,還飛得回來。
有一次,當我爸一如往常把鳥籠放在院子裡,當他為了給鳥兒換水,一打開籠門,白文鳥竟然「咻」的一聲直衝天空,馬上就不見蹤影。從此之後再也沒回來。
對我們來說這就像是,兩歲大的小寶寶跑到門外去,頭也不回頭地離開爸爸媽媽和這個家,消失於人群之中、從此不知去向。
相信家裡養寵物的人都能理解這種心情,寵物不只是動物,而是「家人」。
當時我一直在想,怎麼會這樣?這麼多年來我們如此疼愛牠,而牠怎能這麼無情地連家也不回?
因為,畢竟鳥就是鳥、並不是人類。當牠第一次真正看見無限廣闊的天空,鳥兒的天性本能驅使著牠這麼做。
又或許,牠從未擁有著人類的「愛」,是我們自己一廂情願地要當牠是人類來看待的。
這一點,也是我們身為人類的天性。
人類總是不自覺地將許多非人類的事物,都當成了人來看待與相處,透過我們的思維,賦予了它們人類的形態、習性、與特徵。
當我們遇到了陌生且難以理解的事物之時,第一個反應往往不是先分析其本質,而是先把它當成一個人來看待──這種現象稱為「擬人化」(Anthropomorphism)。
自古以來,我們人類常會把那些無法理解的事物,都投射成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而這個存在,在人類的想像中,會分辨善惡,也會試圖管轄人類。
正是因為有這種亙古不變的思維模式,世界各地才能孕育出豐富的宗教與神話。
不論是中西方,許多古老神話與傳說,都描繪了天上的諸神們具有著與人類近似的外貌,也會因某種事件而感到高興,或與誰相戀、結婚、生子;又或者為了某種緣由而傷心、憤怒、與情敵爭風吃醋,便拿起武器、率領大軍與其他神明開戰。
因此,每當讀那些古老的神話,總是會覺得這些許多神故事,其實講的還是「人」,只是衪們擁有著超能力而已。
這些神祇,通常代表都各自著一種「自然現象」或是「人類特有的概念」,比如雷電、下雨、太陽、愛情、美麗、戰爭或季節等。
宗教與古老的傳說的存在,可以推敲出一件事實:當時的人類,必須去把許多龐大又複雜的事物,硬是套上一個「人」的模板,才有辦法理解這個世界。
2500 多年前的古希臘有一位哲學家:色諾芬尼(Xenophanes, 570–480 BCE),他就曾經公開批評這種「把神當成人」的現象,他認為超越人知的存在不應該具有那麼多人類才有的缺陷與情感。直到現在也有許多宗教和教派也反對把神描寫成跟人有著一樣的形象。
然而,這些事實也代表著,自古以來人類確實地具有這種「把事物當成人」的傾向。
這種現象本身並沒有不好,也不能說它不理性,而且事實上,人類許多知識的源頭,的確也源自這種擬人化的天性。
像是宗教學(Religious Studies)正是一門使用科學方法,來研究人類各種宗教信仰、儀式、行為和制度的學科;民俗學(Folkloristics)則專注於研究民間信仰、風俗習慣、以及人類社會中自古以來口耳相傳下來的傳說文學和古老文化。
不可否認,擬人化這個思維模式,如此深刻地影響了世界上不同文化與社會。時間與人類社會總是不斷變遷,而這一點始終不變。
其實還不用談到宗教等文化的高深面向,一般人很自然而然地就會用擬人化的思維。
像和家裡的貓狗說話時,常把牠們當成小孩一樣對待。人們也會對常用的物品產生感情、甚至給取它們名字,好像在和人相處一般。像是自古以來,許多水手都習慣把船取個女性的名字。
日本近代的次文化更是把擬人化發揮到極致。像是:把軍艦畫成美少女的遊戲,或是把一匹匹賽馬設計成美少女角色的遊戲……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至於說到為何人類具有擬人化思維傾向呢?我認為《社交天性》(The Social Brain: Wired to Connect)這本書裡給了我們一個可能的答案。
腦科學家的研究指出,當人類在處理一些完全不複雜的簡單任務、或是在休息的時候 ,大腦裡處理社交認知的部分就會變得特別活躍。
簡單來講,當大腦處於放鬆狀態時,它的預設機能就是開始思考社交相關的事務──像是自己、他人、以及兩者之間的關係。
或許正因如此,我們天生就習慣把任何事物都當成一個「人」來理解,因為人腦的預設機能就是想著要社交。對方得要是個人,才有辦法跟他社交。
仔細想想這也相當合理。畢竟人類是群居動物,社交能力自古以來就影響了我們如何能夠與人結盟,對抗嚴苛的環境而存活、繁殖至今。
為何要把任何事物都當成是個人?因為這樣的話,我們大腦的社交機能才好發揮它的功用,來思考如何與之溝通和應對。
不會說話的事物,我們尚且會把它成當是個人來看待。那麼會說人話的呢?就更不用說了。
在生成式 AI 興起的近幾年,已經有了許多人類與 AI 結婚的案例,其中還有人為此與現任伴侶離婚。
其實這現象早在 1966 年就有了偳倪。
當年有一名電腦科學家:魏岑鮑姆(Joseph Weizenbaum)設計了一個叫聊天機器人,名為「伊麗莎」(ELIZA)。伊麗莎能做的事遠比現在生成式 AI 來得低端很多,它只是依據使用者所輸入的語句中的關鍵字,來做出特定反應。
像是如果你輸入了「我最近心情很不好……」之類的話,伊麗莎這個程式就會回答:「I’m sorry to hear that….」(我很難過聽到……)。
而如果你輸入的內容中缺乏了它可以理解的關鍵字,伊麗莎還會回答「請告訴我更多……」,真的就像是個心理醫生一樣。
但僅管如此,魏岑鮑姆有許多同事,在明明知道伊麗莎只是這麼樣的一個程式、並不是真人的情況之下,一個一個被它迷著了。他們不斷與伊麗莎述說著自己生命中許多秘密和過往經歷,甚至有些人講著講著還哭了。
他們都相信伊麗莎是活著的,有著自己的意識和思維,可以做的不只是心理諮商、還可以解決更多真實存在的問題。
這個現象這後來被稱為「伊麗莎效應」(ELIZA effect):人類擬人化的天性,會不自覺得把電腦或程式當成是真人,並且在它們的回應中,理解出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情感。
人類的大腦,天生就會尋找「人性」的痕跡。擬人化,說不定是我們身為人類的宿命。
畢竟我們渴望被理解,也渴望在世界萬物的身上,找到相對應的待遇。
AI 發展至今,讓許多人擔心它們是否哪一天會取代了人類?哪一天,人類是否會無法分辨存在我們身邊的,倒底是 AI、還是活生生的人類?
但其實先不論 AI 不 AI,我們已經知道了「人類原本就會把許多事物當成人來看待」這個事實。
那麼該做的,就是給自己設下界線,以及負起身為人類應有的責任。
什麼樣的界線呢?最基本的,就是分辨出「人類的能力範圍在哪裡?人類該做的是什麼?不該做的是什麼?」。
什麼樣的責任呢?就是緊守著那條界線,做人類該做的事,比以往還要更「活得像個人」。
(抱歉這次完稿又花了比原本預計的來得更多時間。希望你喜歡這次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