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句格言──他人人生的片段殘影
如果是你，會怎麼選擇？
當人生遭遇到毀滅性的打擊，你眼睜睜看著畢生心血在一瞬之間在全數瓦解，此時會是個什麼樣的心境？
無論如何，當下你都必須做出立即的決斷。
看是要奮力一搏，賭上包括性命在內的所有一切來力挽狂瀾，賭上那麼一把翻盤的機會？
還是說，哪怕別人會笑你苟延殘喘還是夾著尾巴逃路，總之先守住僅存的資源，活下來等著哪一天東山再起？
前者就是成語：「破釜沉舟」，後者則是另一句民間流傳已久的諺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兩者都是人在極端情境之下可能會採取的策略，但它們的內涵和寓意截然不同。
當我們真的走到這一步時，該怎麼做？哪一種才是對的？
在此，我並不想那麼急著判斷是非，只想先說故事。
我想說的是，兩個不同時代和背景的人，在類似的人生處境之中，做出了選擇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的主角，就是楚霸王項羽。眾所皆知的「破釜沉舟」的典故，正是來自他的成名戰役「巨鹿之戰」裡的表現。
那時，他所率領的兵馬與敵軍人數差距甚大，情況甚是危急。
然而，當時整個戰局並非完全沒有轉機，因為友方陣營中已有同僚成功干擾敵方後勤，拉長其補給線被迫拉長，成功給與了敵方壓力。
而且，同一時間其實也有不少其他前來救援友軍也不少，只是懼怕敵軍的強勢、多數仍處於觀望狀態而已，只要有一個契機就會投入戰局。
當下的項羽大概心裡是這麼想的：
「這一仗並不是必敗之戰，只那個機會小到沒有必死的決心，是不可能達成的。
這幫弟兄們把性命交到我手上，一路跟著我走到今天，那麼要死就一起死，要活就一起活，一起殺出一條血路吧！」
於是他下令把用來逃命用的船隻打沉，把煮飯用器具打破，只留下幾天份的戰備糧食，這些舉動就是為了告誡自軍「把命豁出去，才有活路」。
同時也是為了警告敵人「我們可是連命都不要了，你們看著辦吧！」。
因此奇蹟似地扭轉了戰局，項羽所率領的軍隊在極端劣勢之下連戰連捷，原本觀望的友軍也受到鼓舞而紛紛加入，這場勝仗成為了留傳千古的佳話。
多年以後，曾經創造奇蹟的楚霸王，被劉邦軍大敗而師，身邊只剩下寥寥數人，落寞地站在烏江旁，神情上早已不復當時的萬千豪氣。
有人勸他回去老家江東，待休養生息之後，或許哪一天還能捲土重來。
但此時的項羽，已經不想「破釜沉舟」了。
他認為時代老早就不再站在他這一邊，以及當年有八千位跟著他打天下的弟兄們如今幾乎都戰死，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把兒子託給他的父親們。
於是，這位曾經震動天下的西楚霸王項羽，最後自刎於江邊，結束了波瀾萬丈的一生。
很多人會把項羽當作一個悲劇性的英雄，也許吧！但我所看到的是，無論是巨鹿之戰還是烏江河畔，他的作風都是一樣的。
「要嘛全有，要嘛全無」，個性剛烈又高傲的項羽，一輩子的所做所為，永遠不辱於他貴族出身的一代豪傑之名。
看完了英雄豪傑，接下來我們鏡頭一轉，來看看另一位小人物的故事。
這次的主角並不像項羽那麼出名，甚至也不是出自於史實，而是明代白話短篇小說《拍案驚奇》裡一段篇章，名為郭七郎。
郭七郎原本是一位家財萬貫的富商，平時常用強勢姿態欺壓別人。後來他在因緣際會之下，在京城花了大錢買了一個官位，過著好長一段沉迷在酒宴、妓館與賭局的生活。
毫無疑問，此時是他人生的高峰。
然而，但當他決定衣錦還鄉時，卻發現家鄉早已被戰亂摧毀。家中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年老的母親與幾位照顧她的下人困苦渡日。
郭七郎人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打擊，但是在這種接近絕望的情況下，他仍然擠出心中一絲絲坦然來安慰他母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還在隔壁縣買了一個官，只要我們一起過去赴任，相信日後一切都會好轉的！」
是的，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最早的出處，就是來自於此。
只可惜，在郭七郎搭船帶著母親前去異地赴任的途中遇到了船難，所有僅剩的家產、連同那個官的赴任狀也全都弄丟了。
母親不久後就因驚嚇與悲傷而病逝，郭七郎也曾試圖重返原來的官位而未果，後來也迫於現實，無奈之除只好放下身段，成為了當地一名船員，替人掌舵為生。
許多知道郭七郎過去的人，還會拿他曾經做過官的事情來調侃他。時間久了，郭七郎的神情與氣息，也早已看不出當年經商與為官時的那份意氣風發了。
試著想像郭七郎在晚年做船夫的時候，他一邊看著寬廣的河畔夕陽，心裡也許是這樣想的：
「曾經我也意氣風發，怎知造化弄人。當年我對母親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句話不光是想安慰她老人家，也同時在勉勵自己哪天還要捲土重來。
只可惜啊只可惜，現在這些就是我的青山，從頭到尾我真的不過就是一個小人物，最多就這樣了。
這個小小的安穩的日子，說不定就已經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好的決定了……」
為什麼我要講這兩個人的故事呢？
那是因為，當我把「破釜沉舟」與「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兩句話追本朔源地找回原本的出處，就發現到那並不完全是抽象的道理，而是兩段大相徑庭、卻同樣有血有肉的人生體驗。
項羽、郭七郎，兩種不同背景、兩種不同性格，卻同樣站在人生中最為艱難的轉折點上，做出了不同的決策。
只是後世的我們，把他們生命體驗的脈絡一層一層地去掉，只留下兩句話，卻鮮少想起以下這回事：
任何讓人反覆引用的名言，其實背後都是某一個人他付出過代價的生命片段。
當我們聽到別人的人生故事時，常會不自覺地想去評論他們。
像是說，例如批評項羽為何那麼極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為何不願意忍一時之辱、回江東來拚個日後東山再起？
又或者說去批評郭七郎那麼窩囊，胸無大志，為何不願意學學當年「破釜沉舟」的項羽再為自己的人賭一把呢？
（實際上在《拍案驚奇》的筆法裡，它在描寫郭七郎時，基本上總是用一種帶著嘲諷意味的方式在講的。）
但老實說，這兩種評價我都做不到。
不只是項羽或是郭七郎，我自認沒有辦法、也沒那個資格出判斷任何人的過去對他人生做的重要決策，孰者、孰者劣。
每個人的人生境遇、能力、個性、目標、價值觀、本來就都不同。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尤其是當我們站在事後的角度回頭去看，人生決策的「好」或「不好」，真的有一個絕對的標準答案嗎？
光是今天這兩則故事，我都沒有把握站在他們當時的處境之下，能做出比他們更好的抉擇。
我唯一能夠確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我們所得知，只是被不斷去脈絡化、去掉多重細節之後的一句話，並不是人家完整的人生。
要怎麼使用它、要怎麼解釋它，是我們的自由。
而要怎麼面對我們自己的人生，是我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