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框架」：畫個圈圈，這很重要

Dec 24, 2023

在《百年孤寂》這部文學經典名著裡，有這麼一段富有意境的句子：「那個世界還很新，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及時只能伸手去指。」

也許，這就是早在科技尚未發展、文明還沒能累積之前的遠古時代，人類在面對這個世界上放眼望去各種形形色色的事物之時，一個刻骨銘心的感嘆吧！

對於當時的老祖宗而言，這一切的一切有如混沌般模糊不清，因此迫切地想要瞭解它們，理清出一個頭緒。

而首先他們所做的，就是為這些觸目所及的事物、不論它有形也好無形也罷，賦予它們一個名字。命名，就是把眼前這個亦或抽象、亦或具體的概念，封裝在一個詞彙之中，並且讓它廣為其他多數人所認知和接受。隨著時間的積累，這樣的行為逐漸造就了人類語言的系統。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好似一位畫家，在世界這幅巨大的畫布之上，揮筆畫下一個又一個的圈圈。每一個圈圈之內，都包含著一個從世界上劃分出來的一個概念；而在這圈圈之外，則是屬於其他的概念，人類會畫其他的圈圈來把它涵蓋進去。

這些圈圈的意義，不僅僅是取個名字那麼簡單，那代表了我們賦予這些事物的「定義」。

有時候，光是把一個原本不存在於人類認知範圍內的事物給予一個名稱，本身就代表著一個重大的進步。

例如說，1865 年的德國物理學家：克勞修斯（Rudolf Julius Emanuel Clausius）發現了一個現象。在一個系統中，當這個現象愈是明顯的時候，整個體系裡的失序與混亂程度就會愈大。

這樣子講可能過於抽象，但我們可以用一個日常生活的例子做為比喻，好讓我們來理解它。

想像一下，原本在我們的房間裡，每樣東西都安排了固定的位置；書本整齊地排列在書架上，衣服一件一件都燙得好好地掛在衣櫃裡，其他文具或用品也都有條不紊地擺放在抽屜裡。這一切是那麼井然有序。

然而某一天我們決定舉辦一個小型派對，邀請了許多朋友來到我們的房間裡喝酒、打牌、盡情作樂。當晚大家都玩得好盡興。

派對結束後，房間變得一片混亂，朋友們留下的杯子和零食的包裝被隨意遺留在地板上。而身為主人的我們卻又懶得立刻把房間恢復成原樣。於是任由房間散亂個著幾天之後，我們看過的書、洗好的衣服，就被隨手放在地板上、桌上、或床上。

我們的房間本身就是一個系統，而現在的它跟原先相比，多了許多造成混亂的因素，變成現在這樣子缺乏秩序、呈現一片渾沌的狀態。

克勞修斯也許不是世上第一個察覺到這個現象的人，但他做了一項創舉，就是把這種導致混亂的因素加以命名，稱之為「熵」（entropy）。讓這個名字代表著會造成無序和渾沌的程度增高的因子，並且讓後人以「熵」為基準來量測以及計算一個系統中的混亂程度。

光是提出這麼樣一個概念，加以定義，並給與一個名稱，這件事本身就是物理學界的一大進步。讓其他的學者們得以共同使用它，並以此為基礎，在物理學、熱力學、資訊學、生態學等複雜系統科學領域中更加深入研究。

人類並不一定只會在那麼高深艱澀的科學術語和概念上給與一個定義或名字。「定義一個事物」這回事，在我們人類的認知發展過程中伴演著核心的角色。這就是所謂的「基模」（schema），意指「在我們大腦裡針對世間萬物，所建構出來的基礎認知模型」，這是一種根植於人類生物本能中的思考模式。

在此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解釋什麼是「基模」。有一個三歲大的小孩子，他正處於對這世界充滿好奇和探索慾求的年紀。某天，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一隻狗。他對這隻有四隻腳、全身毛茸茸、長了根尾巴、具有閃閃發光的大眼睛、體型遠比爸爸媽媽來得小很多的生物非常有興趣。在一旁的爸媽告訴他說：「這是一隻狗」。

於是，他的腦海中馬上形成了對「狗」的基模，這個基模包括以下模式和條件，他也以為具有這樣特徵的生物都叫做「狗」。：

不久後，他到叔叔家玩，遇到叔叔家養的貓。因為貓也符合以上他腦海中關於「狗」的基模，他馬上脫口說出：「狗」！

而叔叔笑著對他說道：「不是哦！這隻是貓！」

於是他再度仔細地觀察眼前這個生物，觀察牠跟原本他所認知的狗倒底有何種不同。他發現貓是喵喵叫，而狗是汪汪叫；貓比狗更愛乾淨，經常舔自己身上的毛，並且不像狗一樣整天吐著舌頭流口水；貓很懶，整天就要找個地方就躺下來睡覺。

於是，這位小朋友修正了他對「狗」的基模，再多加上以下這幾個特徵：

同時，他在腦海裡建立起一個有關「貓」的全新基模。

在我們從小長大到成人的過程之中，會不斷修正並且調整我們對於世界的認知。基模就像是長在我們腦中的、對於這世界的各種概念所畫的一個又一個的圈圈。而這些圈圈還會根據我們其他新的經驗和訊息，在腦海中隨時修正，或是索性再畫出其他的圈圈來代表別的概念。

然而我們必須要有一個概念：即使是同一個詞彙，不同人對它的理解和定義也會有所差異。這就像是同一個名字的事物，在不同人的認知之中，其實是被畫在世界上不同地方的兩個圈圈。

例如說，同樣一個「夏威夷」，對於熱愛旅遊的人、以及常在夏威夷出差的跨國企業人士而言，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定義。

對前者而言，夏威夷是他理想中的天堂，那裡有著絢爛的陽光、金色的沙灘和溫暖的海水，如果要逃離日常生活令人心煩的瑣事，沒有別的地方比這裡更完美了！每提到這三個字，他就會回憶起在海邊衝浪的歡樂時光，在酒吧裡品嚐美酒的夜晚，以及與當地三五好友共同快活的每一天。

而對後者而言，夏威夷只意味著無止境的工作會議和商務談判。因為工作的關係，他每每出差到夏威夷，只會見到鋼筋水泥構成的商業中心，以及高樓林立的城市景象。他經常感到壓力重重，因為每次在夏威夷裡的日子只有開會、加班、熬夜、和處理不完的公務郵件，沒有任何個人生活可言。

而當這兩個人在某個社交場合上見面，並且聊到夏威夷的時候，想必剛開始兩人肯定會覺得跟對方在雞同鴨講，彷彿在談論著兩個迴然不同的世界吧！

有時候，在許多溝通或談判的場合，我們需最優先處理、或是花最多力氣來做的事，就是搞清楚雙方對於共同使用的詞彙，理解的定義是否相同？有哪些地方不一樣？

換句話說，當雙方對於世界所畫下的圈圈的大小和位置愈是接近，雙方的溝通才開始在一個共通的基準上。

每當我們在這個世界理解了一個新的概念，就等於是在這名為世界的畫布上多畫下了一個圈圈，讓我們對它又多了一份瞭解。

那就像是一個事物的「重生」──先孕育於現實世界裡，而後被人類所瞭解，並且在人類思維世界裡再度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