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思維」與「理工科思維」
先天與後天，面對複雜世界
網路上總是存在著許多「萬年戰文」題目，其中之一就是常見的「文科與理科」之爭。
就業市場的現實，的確是讀理工科的人在工作機會與薪資待遇上佔足了優勢，也因此常有人抱持著「文科無用論」的說法。
當然，這讓出身於文科背景的人相當不服氣，因此反過來強調人文素養的重要，認為那才是衡量一個社會進步與否的指標。
然而今天我並不想幫任何一方說話，要談的也不是薪水如何和科系之爭，只是想從思維的角度來，重新審視「文科」與「理工科」這兩個詞彙。
這個觀點是從萬維剛的兩部著作裡所得到的啟發，其中一本是《萬萬沒想到》的一篇文章〈反常識思維〉，另一部則是《高手心態》裡所刊載的〈做個複雜的現代人〉。兩篇文章的共通點都提到了同樣的概念：「文人思維」與「理工科思維」。
為了防止誤會，首先我先澄清一下：這兩種思維與你讀什麼科系、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沒有太大關係，跟「對自己思維模式的認知」還比較有關係。
而且只要是人，肯定都是以「文人思維」為主──因為那基於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
回想一下，自古以來的文學與藝術作品，大多圍繞著哪些主題？
許多作品讚歎的是大自然之美，像是「枯藤老樹昏鴉，古道西風瘦馬……」，短短幾個字就讓我們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鮮明畫面──因為它直接刺激人類最原始的視覺感官系統，那是我們理解外界最為主要的能力。
文藝作品也經常在描寫人類各種強烈情感：愛與恨、悲歡與離合，悲劇與喜劇。每一種的情緒源自於大腦的生理機制，都具有演化上的意義，幫助我們在遠古洪荒環境裡有效地生存和繁殖。
人類從嬰兒時期開始，就具備著快速辨識他人臉部表情、察覺對方情緒狀態的能力。因為掌握了這個能力，才能調整自己與他人的社交互動方式，在群體中與人有效合作，提高生存機會。
以及，對異性的欣賞也是藝術裡經常歌頌的主題。不論是婀娜多姿、外貌美麗的女性，又或是健壯、野心勃勃、具有力量的男性，都會被人們認為是「美」的象徵。因為那些異性的特質都象徵著強大的生育能力與遺傳價值，這與我們繁殖本能密切相關。
除了寫詩作畫、讚嘆美景之外，古代文人和哲學家們也經常留下他們的文字著作，探討社會裡的人們應有的道德與秩序。由此可見社會的倫理規範對於文人思想而言是多麼重要的一環。
這一點也是有著科學支持的：根據社會心理學家的研究，道德可能源自於人類大腦天生就具備的結構。早在法律出現以前，人類就已經知道哪些行為可能會破壞群體對他的信任、以致自己被排除在外──在古代這就意味著無法生存。
以上這些思維模式有許多共通點，就是「具體」、「直觀」、「情感」、「符合生物本能」。加總起來，這就是所謂的「文人思維」──不需要後天特別學習，那是人類最自然、最普遍的理解世界模式。
這個思維模式不好嗎？沒有這回事，反而它非常受用，正是因為這種直觀的模式，才讓我們人類從數百萬年存活到現在，那是我們最為強大的生存本能。
只是光靠文人思維並不夠，它無法讓我們真正理解、並且處理這個複雜的現代社會。
與之相對應的是「理工科思維」，這是一套以數學、邏輯與科學方法為基礎的思考方式，透過抽象化、量化、模型化與實證檢驗來理解與預測這個世界，在 17、18 世紀的科學革命時代之後才逐漸成型。
很明顯的，理工科思維並非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它需要許多後天的刻意訓練，並且會消耗許多大腦認知能量。
但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能協助我們看清利弊、分析複雜問題，避免被情緒和直覺牽著走。
納西姆．塔雷伯（Nassim Taleb）的《黑天鵝效應》裡提到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震驚全球的 911 事件裡，那個雙子星大樓的畫面實在太過強烈，導致很多人開始拒絕搭飛機，改為開車或搭其他交通工具，因為情緒告訴著人們：「飛機等於危險」。
但只要冷靜一下，打開統計數字就會發現到：搭飛機的死亡機率，比起車禍的死亡率還要低 500 倍。換句話說，開車前往機場的途中都還比搭飛機來得危險。
這個例子就說明了使用「文人思維」和「理工科思維」，對於同一件事的危險性評估會完全不同。
前面說過理工科思維的重點在於「量化」，可以說它的基本就是用數字的方式來看待世界。
然而為什麼要量化？那是因為我們必須進行取捨（trade-off），也就是犧牲某件事，來換得另一個結果。
那為什麼要取捨？因為所有的資源都是有限的，人生有限，時間有限，資金有限，體力有限、能源有限……
但我們不可能什麼都要。當我們選擇了 A，就表示不能同時擁有 B，這就是取捨。
然而，文人思維往往不喜歡取捨，它讓人們傾向說：只要覺得某件事是美的、是好的、是有價值的，就一鼓勁地把寶都押在那個目標上面。
但理工科思維告訴我們：「不能這樣」。因為現代社會早已脫離不滿「鄧巴數」150 人 的小型聚落了，而是一個動輒上萬人的極度複雜系統。
在這樣的規模下，資源有限、問題繁多，不可能只靠情感和道德來做公共決策。
以「計畫生育 」這個議題為例，從美學與道德角度來看，人的生命那麼珍貴，哪有不讓可以出生的孩子誕生在這世界上的道理？
但是，若是從社會資源的承載能力來看，讓人口毫無限制地不斷增加，只會造成災難。
再來談談環境保護議題，我們當然知道孕育我們的大自然有多美好，因此基於永續發展，當然要減少溫室氣體排放。這聽起來百分之百正確，但為什麼很多國家不照環保人士要求的去做？
因為經濟發展也是另一個要顧及的議題。對很多國家而言，如果完全按照那樣理想訴求執行，代價是花費太多成本，整個國家競爭力下滑、失業率上升、貧富差距更加擴大……
那些我們以「文人思維」看來很不能理解的反環境政策，說不定是當局把成本效益分析、財報數字等資料翻開來一看之後，不得不做的選擇。
很有可能是換成我們坐在那個位置上時，也會做出的選擇，因為那時我們不得不以「理工科思維」來斟酌、盤算事情。
這兩種思維模式，正好可以對應到《快思慢想》的作者，丹尼爾．康納曼所提出的大腦裡的兩個系統：「系統一」與「系統二」。
系統一對應著文人思維，自動、反應迅速，以直覺來做出判斷。系統二對應著理工科思維，相當秏能、需要專注，但是思考的結果比較精準。
之所以我會說這兩種思維與一個人讀什麼科系、從事什麼職業沒有關係，就是這個理由──這跟自我覺知的關係還比較大。
對我而言，文科理科孰優孰劣的爭論，就這個層面看來實在是沒有意義，因為無論所學背景為何，身為現代人最好都要同時具備著這兩種思維能力。
文人思維，幫助我們具體地感受世界、理解生命的深層意義，為了讓我們在這個 AI 時代「活得更像個人」。
理工科思維，讓我們面對複雜的世界，能量化、能分析、能取捨，讓我們「活得更有條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