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也不同的天秤、千千萬萬種結論
必然會有的弔詭與無奈……
〈父子騎驢〉這一則經典的寓言故事，相信許多人都耳熟能詳。
不論這對父子怎麼做，是父親騎、或兒子騎、或兩人一起騎、甚至是都不騎那匹驢，旁邊的人們總能找到理由指責他們這裡不應該、那裡沒道德，所謂「動輒得咎」。
這則生動的故事之所以讓人如此印象深刻，正是因為它代入感極強──寓意本身完全貼近許多人在生活上、工作上經常會有的實際體悟：
「為什麼不論我怎麼做，總是會有人可以找出理由來挑我毛病，是到底要我怎麼樣？！」
是的，現實世界裡有很多情境，其實都很像這則〈父子騎驢〉。同樣一個行為，就算擺在完全相同的情境之下，只要套用不同的標準與規則，得到的結論就不一樣。
舉幾個再平凡不過的例子：在職場上，一個人總是準時下班，絕對不把工作帶回家，那他在重視效率與個人邊界的美式工作文化裡，會被認為是一種效率良好、公私分明的好工作者模版。
但如果換到另一套台灣傳統產業那種、強調投入與忠誠的職場環境裡（相信許多人都心有戚戚焉……），同樣的行為，卻很容易被上級解讀成「不夠積極」、「沒有責任感」、「不把公司當自己家」。
又例如在家庭裡，一個人選擇順從自己內心的渴望，在人生的選擇上違反了父母的期待，在歐美世界的價值觀中，這是成熟、獨立、為自己人生負責的表現。
但是，若這個人處在的是提倡孝順與服從的東亞文化圈裡的話，他的人生之中肯定多多少少都曾經被他人貼上「自私」、「不懂事」、「不孝順」的標籤過。
有時候我會覺得，所謂的規則、標準、或價值觀，就像一座座的天秤，用來衡量事物的價值本身孰高孰低。在這套標準之下，被判定為「對」或「好」的事物就比較重，反之就比較輕。
然後在現實世界裡，就算是衡量同一種事物，都有好幾種天秤。那代表著各種不同的衡量標準或角度。
有的天秤叫做「家庭倫理」，它所衡量的是一個人對於他的家人所應負的責任、是否有好好扮演他份內的角色；
有的天秤是「職場規範」，注重的是工作者在他的崗位上是否有達成應有的貢獻與成果；
而有的天秤，量的是「個人價值」，它所在乎的是這個人的行事，是否符合他心中真正的天賦與渴望，也就是「黃金圈」的最內核：「Why（為什麼）」。
我也認為，現實世界之所以複雜，其中至少有以下兩種原因：
一、每一個人，會因為各自不同的理由，會拿不同的天秤來衡量同一件事物。
二、就算是同一種類的天秤，它在每個人的心目中，刻度也不一樣。
道德就是最好的例子。像傳產老闆可能就會認為不加班的員工很沒有道德──因為對那老闆而言，他心裡那座道德天秤叫做「你領這份薪水，就該把命交給公司」，不加班當然等於不忠誠，這樣的員工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但站在工作者的角度而言，他們的道德天秤叫做「Work-Life Balance」，在沒有嚴重怠忽職守的前提之下，絕對不為了工作把家庭與健康透支掉，守住界線才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的應有道德。
許多世界上的紛爭，本質就在於這裡──每個人都在爭論著該拿哪一種天秤來衡量一件事情，而就算好不容易敲定好了天秤的種類了，每個人量出來的結果還是不一樣。
這點在倫理學上，有一個對應的說法，叫做「道德相對主義」（Moral Relativism），那是一種哲學立場。簡單來講，就是所謂的「對」與「不對」、「應該」與「不應該」，會依據的文化、時代、成長背景，甚至是個人的生命經驗而有所不同。
說到這裡，我聯想到了香港漫畫家陳某老師的長篇作品《火鳳燎原》，這是一部以作者自己的詮釋來重新演譯的三國故事。
在這部作品裡，他提出了一個雖為虛構、但非常有意思的軍事概念──「士氣論」。
這個理論的核心，就是在於無論實際戰況如何，都能有效地貶低敵人、藉此抬自家士氣的大內宣戰術。
大致有以下三個方向：
一，如果敵軍只是剛打贏我方一場戰鬥，就說：「那只是我們這邊武將太魯莽衝動，才不小心吃了這一次鱉，不代表我們真的比人家弱。弟兄們不要灰心！」
二，倘若對方將領已經讓我方吃了多場敗仗，就改口說：「那是我們軍師在地形和天氣上的判斷錯誤。大家別往心裡去，下次會贏的！」
三，而要是敵軍總是履戰履勝，就說：「對方將領有勇無謀，只會靠蠻幹不用腦子，遲早敗陣。」
這就像是軍事版的〈父子騎驢〉故事，反正不管事實怎麼樣，都是自己好、別人爛，永遠可以解釋成對自己有利。
那正是因為，以將帥或軍師帶兵打仗的立場而言，他們的重點當然不會是客觀評價事實，而是達到「攻擊、貶低對方」的目的。
在這層意義下，是非對錯不取決於事實，而是「為了達成目的，人們選擇用什麼樣的角度來解釋事實」。
瞭解了這一切之後，每當再遇到那些讓我們感到「動輒得咎」的場景時，我們至少可以好過一點。因為別人對我們的評價不一定來自於客觀的事實，很有可能是為了特殊目的，刻意使用了對他們有利的天秤來衡量你。
對於思維層級夠高的人們而言，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呈現一個灰階的狀態──很少能遇到什麼絕對正確、或絕對錯誤的情境。
因為現實世界不像數學或物理學那樣抽象、邏輯嚴密，但凡任何事物，只要與人類社會關聯性愈高，本質就愈加複雜。
經常我們會發現，社會科學領域的理論不比自然學科，適用性並不絕對，總是沒有一種能在所有情境下都正確的結論。
這並不是因為研究社會科學的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現實世界本身太複雜了。
尤其是人類社會裡，總是充斥著許多盤根錯結的複雜問題。負責研究、並且直接面對這些複雜問題的人們，幾乎注定會背負著罵名，面臨大量的批評與質疑。
無論他們怎麼做、怎麼為自己辯護，肯定會有人基於某個目的、使用了不同的天秤來衡量他們，來找出他們的錯誤與不足。
這是在多重標準與價值並存的現實世界裡，必然會有的弔詭與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