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問題的三種樣貌
單純 vs 兩難 vs 棘手;與無解共存的成熟
人類終其一生,都在面對各種問題。
學生時期,三不五時的大考小考,還有決定未來人生走向的指考,總讓無數莘莘學子焦頭爛額,幾家歡樂幾家愁。
在那個苦悶的歲月裡,許多人心裡多半都這麼想過:「人生怎麼這麼難……」
出了社會之後,找工作、選產業、換跑道、尋找伴侶、組織家庭,以及面對接踵而來的,關乎金錢與價值觀衝突的各種問題之時,又會感嘆:「還是學生時代比較簡單……」
但其實不見得,學校裡會遇到的問題不一定比出社會後的問題來得簡單。例如說微積分、三角函數,對許多人來說別說上課不懂、考試不會,連正確答案公佈出來,也看不懂。
但我們還是會覺得,出了社會之後面臨的大多數問題,雖然題目和答案都看得懂,卻的確比較難解。這是為什麼呢?
一方面,因為事實的確如此;另一方面,許多問題雖然同樣叫做「問題」,本質上其實並不是同一種東西──它們各自難在不同的面向。
最近我讀了萬維鋼的《高手心態》,裡面有一篇文章:〈單純問題、兩難問題和「棘手問題」〉,這種對於「問題」的分類方式,我認為正好可以幫助我們思考這個議題。
所謂的「單純問題」,並不代表它很容易、很簡單,而是「本質上清晰明白」。
題目在問什麼、背景條件是什麼、答案在哪裡……這些都清清楚楚。大多數人只是光靠自己沒辦法在固定的時間之內找出正確的選項。(又或者是,給他再多時間也辦不到⋯⋯)
學校考試就是典型的例子,像是非題、選擇題,所有選項中必定而且只有一個正確答案,其他都是錯的,清楚又明白。
而這類問題的難,是難在「執行面」上。
考試裡的難,在於如何在時間限制之內,單憑自身力量選出唯一的正確答案。升學考試的難,在於好的學校激烈競爭,大部分的人都過不了那個窄門。
但至少你該努力的方向是非常明確的,不外乎讀書、補習、做考古題……這樣而已。絕大部分的學校教育,都是訓練學生去解決「單純問題」。
而這會產生一種風險,就是讓人以為天底下所有問題,都是「單純問題」。
就像上禮拜的文章〈「思考框架」: 思維──看世界的稜鏡〉裡所提到的「非黑即白思維」,這會讓人頭腦僵化,習慣性地認為「所有問題,必定有個正確答案」。
然而,當我們出了社會之後就會被迫學到,單純問題只佔極少數部分,大多數會遭遇到的問題根本沒那麼單純……
進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之後,大定肯定會發現──多半讓人夜不能寐的,都是「兩難問題」(dilemma)。
這類的問題,你知道有哪些選項,也大概知道它們會帶來的好處與壞處,甚至問了朋友、長輩、上網查資料,又會得到更多可能方案。
但麻煩在於──「沒有一個選項是完美的」。
就是俗話說的「有一好就沒兩好」,每個選項都有其代價,選了都有可能會留下後悔。
找工作就是其中一種,薪水高、成長快、離家近、壓力小──這些好處,現實中多半不會同時出現在同一個職缺裡。因為如果真有那麼夢幻的工作,你早就選了,哪會對你還是個「問題」?
「兩難問題」的本質就在這裡:選項都清楚地擺在那裡,你也看得懂,但你不知道選哪個才對。就像是上禮拜文章裡提到的「尚未混合完全的黑白顏料」,對中帶有錯、錯中也帶有著對──你沒辦法只要其中一個。
就像是許多經典的思想實驗題目:「媽媽和妻子同時落水,只能救一個的話要救誰?」、「要讓失控的電車撞死一個人,還是十個人?」
這種問題的難,並不像學校裡的考試那般要先學會什麼艱澀難懂的知識才能回答。我們老早就知道「媽媽」和「妻子」是什麼,也明白「一個人」與「十個人」有什麼差別──我們只是不知道該承受哪種代價。
出了社會之後,至少會遇到的都是兩難問題。
然而,如果我們把視角從個人放大到公眾利益的尺度,還會發現其實兩難問題還算小兒科,人類世界另外充斥著許多連解都沒辦法解的複雜問題──棘手問題(Wicked Problem)。
這個概念,最早是在 1970 年代由兩位美國公共政策學者:霍斯特.瑞特爾(Horst W.J. Rittel)和梅爾文.韋伯(Melvin M. Webber)共同提出的。
所謂的棘手問題,具有以下十個特徵:
無法對問題做出最終且明確的定義。
那不是數學題,沒人有辦法把條件寫得清清楚楚地讓你來解它。
沒有辦法徹底地解決,會一直存在。
解決方案沒有對錯,只有好壞。
然而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只能依照不同的立場與價值觀來判斷。
解決方案無法立竿見影地看到成果。
採取行動後,效果不會立刻出現,你甚至不知道做對了還做錯了。
每一次嘗試,都是一次性操作。
這不是學校,沒有什麼試錯和練習的機會,一上場就必須實戰,而且選擇會造成不可逆的結果。
沒有明確的方法論,也無法列出清楚的解決方案。
連有什麼選項你都不知道,只能自己摸索……
沒有先例可循,每項棘手問題在本質上都是獨一無二的。
前人的經驗,不一定幫得上你的忙。
每個棘手問題,通常只是另一個更深層問題的症狀。
因果關係盤根錯節,有時甚至找不到真正的根源。
問題本身涉及許多相關人士,利益和立場各自不同,對問題的看法和解決方向也互相衝突。
決策者沒有犯錯權利。
一旦你接手,結果不論好壞都得負責,哪怕問題並不是你造成的……
看完這個描述,我們不難想像到,舉凡氣候變遷、能源政策、都市發展、教育制度、貧富差距、人口老化、醫療資源分配、社會福利制度……幾乎所有社會和國家層級的問題,全部都是「棘手問題」。
用上個禮拜的文章裡的概念來看,所謂的「棘手問題」就像是 RGB 色域圖那般,已經複雜到幾乎談不上絕對的是非和黑白,因為已經沒有餘裕去定義何謂「絕對」、更無法「把問題解決」,只能亦步亦趨、與之共存。
所謂的心智成熟,我認為就在於「思維發展的複雜程度」。而為什麼人必須要有成熟的心智?那是因為世界許多重要的問題,本質並不是單純的。
一個人的思維、以及對世界的理解若能有這樣的高度,那當然是一種成熟。
但心智成熟對人來說並不是沒有代價,它有附帶傷害,那就是──
讓人被半強迫地以一種抽離的角度來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著難以避免的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