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論:一切都是隨機與偶然
比「努力」和「強大」更為殘酷的標準……
上禮拜提到了演化論的起源,這次我想換個角度,來探討一下具體而言它對人類社會造成了什麼樣的衝擊和迷思。
首先,演化論的問世,動搖了人類看待世界的基本敘事模式。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人類不論做什麼事,基本上背後的核心思維都是「目的導向」。像是我們會先決定好最終要抵達的目的地,接著才去想著看是搭船、坐車,還是走路;一路上若有什麼阻礙,再看看是否要繞道而行──總之,一切都是為了達到目的。
畢竟我們生為動物,「生存」與「繁殖」是烙印在我們基因裡的兩大終極目標,讓我們的所有行事最終都可以推導到這兩個目的。
人類,註定是個「目的導向」的生物。
這樣的思維模式,當然也影響到了我們對於世界的認知。
當我們面對於以下這三大終極問題:「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之時,很自然而然地會認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必然帶有著目的性」。
再加上,人類也有著「擬人化」的思維習性,自古以來會把遠超於人類所能理解的高位力量與現象,都想像成是一個「具有與人類習性相似的存在」。
因此,對於「人類與世界萬物,到底從何而來?」這個大哉問,千古以來人們總是這麼認為:因為那一位超越人知的高位存在,衪有目的、也有計畫、更有力量,將我們所認知的所有一切──包含我們在內──創造了出來。
這樣的思考,在現代稱之為「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至於「怎麼創造的」,並不清楚,但「背後必定有其目的與安排」。
然而,演化論的出現提醒了我們,至少在「生物的型態」這個議題之上,恐怕不是這樣。
萬物的樣貌,事先並沒經過任何計劃或刻意設計,而是一次次偶然與隨機的基因突變與自然選擇之下,所累積出來的結果──這是演化論的主張。
「生命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樣貌的?」,演化論所帶來的答案相當讓人錯諤:「碰巧的」。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達爾文在結束 5 年的航程後,明明整理出了演化論的大綱,卻遲遲按著不表長達十數年的理由──那樣貌似輕佻的答案,真的難以讓當時的世人接受。
直到現在,智能設計論的支持者,在教育等許多議題上,仍然與演化論有著衝突和爭端。
接下來要提的,是一般人對於演化論常有的一些誤解。這也跟人類慣有的基本心態有關。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愈來愈強、逐步邁向成功,也因此在他們的生命過程中不斷累積付出許多努力。而。當他們有了子嗣之後,難免會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於是也會直觀地認為:整個環境跟人類一樣有著強大目的性,會獎勵強者、並且只讓他們生存而繁衍出下一代。畢竟哪個環境的生存資源都是有限的。
也因此,當有些人認為自己成功地攻克了環境,得到了客觀而言的良好生存與繁衍機會,他就會這麼認為:「因為我夠強、夠好;我比較有道德;我值得這一切。」
這就是許多人常常誤解演化論的一點:以為它所主張的,就是這單純的「適者生存」四個字。
聽到「適者」那兩個字,就自動在心裡把它跟「強」、「對」、「厲害」、「道德」劃上等號,並且不只是以此來肯定自己的存在價值,還會反過來認為:活得不夠好的個體,就是「弱」、「錯」、「不道德」的……
但其實,在真正的演化論裡,當然存在著「適者」,但那代表的只是「正好能適應環境」。
請注意「正好」這兩個字,這就代表著「一切只是機率問題而已」。
生物會不斷演變,環境當然也會變。而當環境正好變得適合讓具有某項特徵的生物個體存活下來,就只是這樣而已,與那些個體對不對、強不強大、有道德還是沒道德,沒有什麼必然關係。
拿恐龍和人類來說好了,看過《侏羅紀公園》就知道恐龍絕對遠比人類來得強,同樣體型的恐龍也可以輕易地將人類開腸破肚。但憑什麼恐龍要在六千多萬年前滅絕,而人類的祖先活下來了呢?
恐龍滅絕的原因到現在諸說紛云,很可能是巨大隕石撞擊地球而導致了氣候劇變,整個大環境變得不適合冷血又需要大量食糧的恐龍生存,而人類祖先勉強可以。
也就是說,正好那顆隕石掉下來了,才讓今天在地球上稱霸的不是恐龍,而是我們。
結論就是,恐龍並沒有做錯事、也不是沒有道德、更不弱,單純就是比較倒霉而已。
恐龍畢竟世代離我們太遙遠,並且許多證據不可考,光舉這個例子可能讓我們難以共感,所以接下來看看一個演化時間尺度較短、距今不過幾百年的例子──樺尺蛾(Biston betularia)。
樺尺蛾是一種生長於歐洲、亞洲和北美洲,身上有著不規則黑斑的夜行性蛾類。成蟲一展翅,大約有一個成年人的手掌那麼長。
在 19 世紀的英國有過這麼一個案例:原本當地的樺尺蛾有兩種,淺色和深色。一開始兩者的數量差不多,但當工業革命開始之後,因為燃煤的空污嚴重污染了環境,許多樹都被染成一片漆黑,此後樺尺蛾幾乎就只剩下深色的了。
為什麼呢?學者認為因為原本淺色蛾停在樹幹上還不容易被鳥發現,但當樹幹變黑,淺色蛾就變得顯眼,比較容易被捕食,而隱蔽效果比較好的深色蛾存活率相對較高。隨著世代更迭,某些地區的深色蛾比例甚至高達 98%。
關於這個案例,在後世仍有許多的爭議細節,但它還是傳達了一些啟示:
深色的蛾之所以佔優勢,是因為牠比較努力地洞悉了人類環境、提前把自己的體色變黑一點,才得到了生存優勢的嗎?而當年的英國人,是有意地要獎勵這些深色的蛾,才發動工業革命、把牠們的生活環境變得黑麻麻一片的嗎?
當然都不是,單純環境正好變成這樣,而正好比較適合深色的蛾而已。
換句話說,跟道德、強弱什麼令人振奮的正向心理學的要素都無關,還是老話一句──一切只是「碰巧而已」。
演化論真正的思想,並不是殘酷的「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也不是勵志的「天道酬勤、人定勝天」。
那會是什麼呢?真的要我用一兩句話來形容,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一切都是命」。
一個生物的下一代會長成什麼樣子,完全取決於基因的隨機變化,跟努不努力無關。不是說你想變強就能變強,也不是想長高就能長高──基因會怎麼突變、性狀怎麼遺傳,無法依靠任何人的主觀意志來控制。
演化論跟人類不一樣,不會特別推崇所謂的「強」,甚至沒有任何價值觀成份。人類是,但環境和演化論不是。
環境怎麼變、物種的基因演化怎麼變,可說完全是隨機決定。當環境變得適合獵食者,那麼跑得越快、體力越強的生物確實有優勢;但當環境變得惡劣、必須經常隱藏行蹤,那反而是看似弱小的生物更能存活下去,因為裝死、夜行、擬態,或是鑽進狹小洞穴裡,大個子們做不來這種策略。
演化論告訴我們,世界並沒有為誰準備好舞台,也沒有事先寫好劇本,一切只有隨機與偶然,你活得怎麼樣、甚至是否能存活,也不見得完全能依個人的努力和意願來左右……
接受這個事實,或許才是讓人真正成熟地面對世界的開始。
(這次為了完稿,花費時間比預計還多,導致遲交了將近一個小時,真的很不好意思。感謝你閱讀這次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