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是毀滅、是簡化、還是逼不得已？
"dimensions beyond the horizon"
曾經得過雨果獎的知名中國科技小說《三體》，前一陣子被 Netflix 改編成真人影集，引起廣泛的關注和討論。
在原作裡有個讓人相當印象深刻的一幕：來自宇宙的高等外星文明，對著整個太陽系使用了一種極具震撼力的恐怖科技武器。那種攻擊已經脫離常人可理解的範圍，因為它並不是透過爆炸等物理性方式來直接破壞標的物，而是廣域性地把三維空間強制壓縮成二維。
具體來說，這就等於是把我們現實生活中的立體空間，硬生生地擠壓成動漫、電玩裡的虛擬平面世界。在小說的設定裡，當三維空間裡的生物被迫進入二維空間時，就會失去原有的結構，毫無意外地徹底毀滅。
如此這般的攻擊已超脫「恐怖」兩字可形容的層級，而是直接顛覆了我們對於「攻擊」的想像，在小說裡被稱為：「降維打擊」。
降維打擊這四個字早已紅到出圈，並不只有小說的書迷們知道這一詞，因為許多人會引用它來形容各種競爭或對抗的情境。當雙方存在著懸殊到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例如三兩隻螞蟻遇上人類、拿著竹槍石斧的原始人對抗鋼鐵人的機器裝甲那樣，人們就會稱之為「降維打擊」。因為一旦開打，那根本不構成「對抗」，只會是「單方面的蹂躪」。
在那層意義下的「降維打擊」裡，「維」這個字，指的是等級或量級之意。儘管這樣的解釋以小說中所描寫的情景而言算是相當合情合理，但很明顯的，原文裡那「降維」兩字，指的是「減少、或簡化事物的維度」。也就是說，在原來的意義之下，「維」指的是「維度」。
維度，我們可以給它一個廣泛的定義，就是「一套描述或衡量世界某個部分的標準和語言」。
空間的橫向、縱向與直向，也各是一種維度。光是我們人類自己，也可以被諸多維度所測量，像是年齡、身高和體重……等物理性特徵，或是社會性特徵，例如年收入、情緒智商（EQ）、社群媒體帳號的訂閱數……等等。人類的全貌，涵蓋著無數多的維度。
擺在不同的維度上，人會被化約為一組具體的數字。舉例來說，小明今年 25 歲，身高 170 公分，體重 62 公斤，這三個數字就等於用「年齡」、「身高」、「體重」這些維度來描繪小明這個人。
不僅是人類如此，實際上，我們用以描述任何事物的多個維度都可以被整理並紀錄下來，形成一組資料或數據。在統計學與 AI 人工智能領域裡，這些由多個維度構成的數據常被用來分析和預測集體趨勢。
而前面出現的「降維」這兩個字，其實並不只出現在小說的虛構劇情裡，而同時是機器學習（訓練 AI 的一種技術領域）裡的一個專有名詞，是指一種依據實務的需求而簡化數據的技術。
簡單來講，就是原本一筆資料可能會有一組四個、或是更多的數字來描述，而經過降維之後，會變成只有一組三個或是兩個數字，就可以代表一筆資料。這就等於是資料原本的維度經過壓縮而變少了。
舉個具體的例子：假設我們要分析一個城市裡所有的房間，而每筆房間的資料都是由三個維度來描述──長度、寬度和高度。而我們想把這些資料「降維」，就可以將「長度」與「寬度」這兩個維度合併為一個新維度：「面積」。通過這種方式，原本的三維一組的數據被降維為二維一組，但仍然能保留並描述房間的重要特徵，降維過後的資料也能反映得出原始資料的情形。
這樣的做法不僅大幅提高了數據處理的效率與速度，也節省電腦的運算資源，同時也增強了數據的「可視性」──也就是人們更容易看得懂它。
人類天生比較容易理解以二維或三維空間呈現的資訊，因此，當數據本身就是以少數幾個維度表示的話，那是再好也不過的了。
原本我們可以用複數個維度來衡量一個人、事、物，卻因為某種原因，其中的許多維度被削滅，只剩下少數幾個、甚至只有一個。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種「降維」，跟《三體》小說裡面所描述的降維打擊裡的「降維」，有著幾分的相似性。
但仔細想想，「降維」這種事情其實也不單純只出現在學術或技術領域裡，事實上也發生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只是我們並沒有意識到而已。
電影《星際效應》（Interstellar）裡有這麼一幕，片中主角與他兒子的校長之間的談話。這個情景是：校長拿出了主角兒子的成績單，跟主角說「你兒子會成為一名好農夫，但不適合上大學」。
主角說道：「你的腰圍是多少？32 英吋、還是 33 英吋？」
校長感到納悶：「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主角：「量你的屁股都要用到兩個數字，而你只用一個數字就決定了我兒子的未來？！」
相信這一段，深刻道出了處在現代應試教育體系裡許多人的心聲。
數學的成績，的確也是一個維度，它是用來測量學生在學校裡的某次或多次數學考試裡答對了多少、拿了多少分──這與「多麼懂數學」不見得是同一回事。
把以上的「數學」兩個字代換成其他的科目，也是一樣的道理。
於是，每當學生經歷過學期或是升學考試之後，他都會得到一組數字，那代表著他的考試成績。教育者憑借著衡量這些數字，來決定他是否可以進入到教育體制的下一階段：升級、畢業，或升學。
而我們都知道，每一個學生都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人有著更多更豐富的內涵，可以用更多維度來衡量，遠超過表列於一兩張成績單上的數字……
當我們把衡量人的標準，縮限於幾個或幾組數字之時，這不也是一種「降維」嗎？
但我們也知道，這其實也無可奈何。因為「有限」。
幾乎所有人類可以利用的資源，都是有限的。教育，本身就是資源；好的教育，更是稀缺資源。
面對這樣的局限性，學校勢必制定入學標準，因為收不了無限多的學生。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該怎麼遴選學生」。
理想情況下，我們希望能夠透過全面的了解每位學生的多維度特質來進行評估，深入了解他們的智力、品性和潛力，讓最適合、而不一定是成績最好的學生進來好學校就讀。
但是，要怎麼做？
家庭訪問、與學生一對一的交談，來全面評估，可行嗎？請記得「有限」這兩個字，沒有一個教育機構有著無限的人力和時間來辦得到這件事。
也許，用考試成績來把學生們降維之後甄選，是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之下唯一稱得上是客觀又實際可行的抉擇。
僅管如此，我還是希望我們都能記得「我們不會永遠處在升學與考試的情景裡」這回事。
更希望我們能知道以下這兩件事：
第一，是為了什麼，我們會被「降維」、或是要把別人「降維」？
第二，可以用來評估與衡量人類的維度，除了這一兩張紙上的以外，還多的是……
「量你的屁股都要用到兩個數字，而你只用一個數字就決定了我兒子的未來？！」
实在太绝妙了！这句话道出了很多父母的心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