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分析」:知識──理解之前,先使用它
在歸結之前,先為人所用……
許多知識,早在它們被正式整理成一套完整論述之前,人類其實老早就在日常生活中運用它們了。
好比說,早在阿基米德(Archimedes,西元前 287–212 年)提出浮力的觀察以及其原理的五、六萬年前,先人們就已經懂得利用簡易的木筏來橫渡河流。
並不需要先深入什麼叫浮力,也不需要懂得物理學以及其公式,只要知道那個現象能為我們所用,這就夠了。
這就像是人們並不需要知道電腦、汽車、機械裡的所有細部構造和機制,也能妥善使用它們一樣,許多知識,人類一向都是先實際使用它們再說。至於深入理解的部分,可以日後再交由其他更有智慧的人們慢慢處理。
我上禮拜的周更文章裡提到了「函數」,我認為函數以及許多相關的數學概念也是如此。
「函數」(function)這個名詞,是 17 世紀末的德國數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所初次訂定的。它的語源來自拉丁文的「 functio」一詞,意思是「執行」、「展現」。
這樣的命名,也許是因為他想表達一個意念:兩種數字、變量之間的對應關係,是一種可操作的規則。
但是「輸入會依據某種規律產生特定的輸出」這種概念,我們都知道,它早就存在於歷史和人世之間。就算人們說不清那個規律的來歷為何、也無法用數字或科學來理解它,仍然可以讓它造服我們。
像是三角函數(Trigonometric functions)──在義務教育的數學裡向來困擾著莘莘學子們的函數,那其實並不是為了折磨學生才出現的。
它最早要處理的是非常務實的問題,像是天文學的星象觀測時想知道星星的位置、距離以及運動,這當然不可能直接量測,只能做用推算的方式。
該怎麼推算呢?說來很簡單,就是:透過「已知」來求得「未知」。
那當時他們的已知是什麼呢?就是直角三角形裡,特定的角度之下,底邊、對邊、和斜邊之間的長度比例必定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不論這個直角三角形有多大,就算大到像把整片星空都框進來一樣大,只要它仍然是直角三角形、角度仍然固定,邊與邊之間的比例就是固定的。
所以,只要你能量測到其中一條邊,其他邊的長度就都可以被推算出來。這是放諸四海皆準,同時也超越時間空間的定律。
抓住那個不會變的規律,把它當成一個產出的機器,於是把會變的事物一個一個丟進去,就可以得到特定的結果──這就是函數的精神。
這就是一門被稱為「三角學」(Trigonometry)的幾何學分支的起源,最初是為了天文計算之故,而研究三角形的邊與角的關係。從古希臘開始初步發展,到了中世紀末到文藝復興時期,才逐漸被整理成更獨立、也更系統的學科。
我們所知的三角函數,是直到 18 世紀時,瑞士數學家歐拉 (Leonhard Euler 1707 ∼ 1783) ,將各種不同角度之下的邊長之間比例關係,得以從幾何圖形中抽離,成為可被運算的函數形式。
這代表了什麼?意思是說在那之前,人們只是把各種常見的角度之間的邊長比值整理成一個速查表,遇到了就直接查表,跟國中時期的教法很類似。然後並不那麼清楚「那些比例是怎麼被計算出來的」,因為都是前人整理出來的。
據說最早在大約 4000 年前,生活在今日伊拉克一帶的巴比倫人,他們就是這樣做的。
像是這塊被稱為「普林頓 322」(Plimpton 322)的泥板,就是出自於距今約 3700 年的古巴比倫時期,上面所記載的就是多種角度下、直角三角形的三邊之間的比例表。
這塊泥板是在 1945 年被發現的,人們發現上面的記載滿足了畢式定理「 a²+b²=c² 」,可以見得當時的人們也用他們的方式來研究過三角學。根據猜測,上面的資訊可能跟建造宮殿、廟宇或運河的工程計算有關。
但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依據上面的記錄以及歷史學家的研究,當時的巴比倫人並沒有「角度」這個概念。泥板上所記錄的是單純是直角三角形的邊長比例,而且是相當精確。
他們的概念跟現代不同,是將直角三角形視為長方形的一半,並且本身使用的數學是的六十進位系統,因此在幾何學的形狀比例計算上,可以做出相當準確的比例。
這會讓人不禁開始想像:那些知識究竟是怎麼發展出來的?
以當時的條件來看,他們掌握的數學知識一定遠比近代少得多,那麼這些規律與方法,又是怎麼被發現的呢?
很可能不是來自某一次靈光乍現,而是透過不斷的嘗試與錯誤、不斷在實務中反覆測試,一點一點累積出來的。就像前面提到的例子一樣,人類在真正理解何謂浮力之前,早就已經懂得造船渡河了。
只可惜不知為何,古巴比倫的這種學問發展方式並沒有流傳下來,不然現代的幾何學發展說不定有另一種面貌。
但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知識和學問,在運用上並不是會只有一種模式。
不論是比例表也好,精密的函數計算也罷,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個不會變的規律整理好,讓你只要把已知丟進去,就能把未知算出來。
不論是巴比倫還是希臘,在那個時代,根本還沒有「三角函數」這個名詞,更沒有「函數」這個概念。但他們照樣能用,而且用得很務實。
不需要理解什麼高深的數學知識,他們只想知道一件事:「在特定條件下,當我投入什麼,會得到什麼?」只要能回答這個問題,那就夠了,方法看來笨一點也沒關係。
在我看來,不論是巴比倫人還是現代人,都已經抓住了一個共同的本質:找到規律,並且運用規律。
函數,就像是把一個原本看不清楚內部機制的黑盒子打開,讓我們看見裡面的構造長什麼樣子、規則是怎麼運作的,讓一切不再那麼神秘。
而從巴比倫人的例子回頭看,我們也更能理解一件事:學問,尤其是那些真正貼近生活、和現實環境高度相關的知識,往往不是從抽象定義開始,而是從一次次實做與嘗試中慢慢「長」出來的。
重點不在於理論完備和形式高雅與否,在於能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等到問題被反覆解決了,規律被反覆驗證了,人類才慢慢回頭,替這些經驗命名、整理、寫成公式。函數只是其中一個這樣的產物。
許多知識,在它被人命名之前,早已被不斷使用和證實,也早在它被人理解和歸結之前,就已存在於世間。
(這禮拜的周更進度難產,導致原本昨晚就應寄出的電子報延到現在才寄出,真的很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