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美，就是「桃花源」
不知今夕是何年……
東晉詩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是家喻戶曉的經典故事，也深深影響了許多後世的作品。
故事大致是這樣的：有一位漁夫划著小船順著溪流而上，無意間發現了一片綿延數里長的桃花林。看著那花瓣隨風飄落如雨的迷人美景，漁夫情不自禁地深入著林中，想一探究竟。
划著划著，他來到了一個狹窄的山洞，只勉強能讓一個人進入。漁夫彎著身子鑽過那個洞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寬闊平坦的土地，井然有序的田園與屋舍，和幾片池塘與竹林。
在那裡，男人都在田裡耕作，女性在屋邊織布，孩童則在一旁玩耍嬉戲，整個村落呈現一股祥和的氣氛。
村民見到漁夫時十分驚訝，因為他們從未見過外面來的人。漁夫說明來歷後，受到所有村民們熱情地款待，紛紛邀請他到自己家裡作客。
在酒酣耳熱中，漁夫得知這些村民的祖先是在秦朝時為了躲避戰亂，攜家帶眷逃到這裡的。此後數百年間與外界隔絕，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朝代更替、以及任何的世間俗事。
漁夫臨走之前，村民再三叮囑他：「這裡的事情，千萬不要告訴外人。」
回程中，漁夫沿途做了許多記號，希望日後順著再回到桃花源。回家後，漁夫將這段奇遇全數告訴了當地的政府，並讓官員派人與他一起前往尋找。
一行人只找到漁夫當時留下的記號，但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座山洞。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曾經見過桃花源的蹤跡。
出自東晉的〈桃花源記〉，深深影響了無數的後世文人，像是唐代的李白、王維，宋代的王安石，都受其啟發，而創作出具有相同意象的作品。
陶淵明筆下，寫出的不只是他個人，更是歷代以來的所有平民老百姓心中同樣的渴望：
一個沒有權力壓迫、暴力剝削、貧困與不公的美好家園，讓所有善良的好人們，都能在此自給自足、安居樂業，過著個寧靜、和諧的小小生活。
不論何時，人們所嚮往的，僅僅是如此……
之所以「桃花源」這個故事能夠流傳千古，正是因為陶淵明以他雋永的文字，將眾人們心中的那股渴望，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出口。
就算只是想像也好，每當聽聞「桃花源」的故事，就讓人們願意相信在這不完美的現實之中，某處仍然存在著一個寧靜又美好的世界。
桃花源的故事，總讓我想到 2004 年由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與傑米．福克斯（Jamie Foxx）共同主演的電影：《落日殺神》（Collateral）裡的一個橋段。
由傑米．福克斯所飾演的計程車司機，載到一名女檢察官，一路上兩人相談甚歡。到達目的地後，女檢察官談到自己常因出庭壓力和繁重的工作而感到焦慮、緊張。
此時，傑米．福克斯分享自己放鬆心情的方法。他從車上的遮陽板拿出一張馬爾地夫的風景明信片，對著女方說：「我經常放假，一天十幾次。每當我累了，我就到這裡休息個五分鐘。」，並且那張明信片送給了她。
這一幕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是因為它讓我意識到──人類之所以追求「美」與「藝術」，正是為了讓心靈暫時靠岸，找到屬於自己的「桃花源」。
繪畫、詩歌、音樂、電影、小說、攝影……等所有藝術，只是表現形式不同，但根本而言，它們有著讓人著迷的共同原因。
而這個原因，不單只是情感因素，是具有科學解釋的。
像是倫敦大學的神經科學教授：塞莫．薩基（Semir Zeki）曾進行過一項有趣的實驗，他隨機選取了數十位對於藝術沒什麼研究的人，讓他們觀賞二十八幅世界名畫，並同時使用斷層掃描與核磁共振來觀察那受試者們大腦的反應與變化。
結果顯示，當受試者觀賞那些作品時，大腦中掌管愉悅和快感的區域一瞬間明顯活化，血流量增加的程度與他們對於畫作的喜愛程度成正比。
薩基教授指出，觀賞藝術會促使大腦分泌「多巴胺」（dopamine），這是一種讓人感受到快樂與幸福的化學物質。
研究結果中更令人驚訝的是，當人們凝視一幅偉大的藝術作品時，大腦中受到刺激的區域，跟注視著戀人時所活化的部位相同。
也就是說──藝術之美，給人帶來的愉悅感跟戀愛同樣地強烈。
或許，正因為是藝術能在生理上「欺騙」我們的大腦，讓我們短暫地相信裡面所描繪的世界真實地存在，它們才會如此深深吸引人，自古至今。
我在想，所有藝術作品的本質，都是創作者使用著自己熟悉、最擅長的感官形式──也可以說是「維度」──來創造出「美」這件事情來。
有些人的創造手法是「聽覺」，使用各種旋律、節奏、高低音、以及各種不同樂器的音色交錯，表現出的是具有層次的、專屬於「聲音」的維度。
在這之上，有些人的創造作法是將人類的聲音──也就是每個人類獨特的聲線，發出的是具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呼吸，表現出的是不同於單純的樂曲的美。跟樂曲相比，雖有重疊的地方，但也可以說是另一種維度。
有的人的創作奠基於「視覺」。例如將實體世界化為二維平面的繪畫、攝影，或以三維形式呈現的雕刻與建築。那就像是在三維空間裡，再創造出一個縮小版的世界，讓人能親身感受它的立體與真實。
純粹文字所建構的世界，則是人類最獨特的創造。語言與文字，是我們現代智人之所以能成為「萬物之靈」的原因之一。
舉凡小說、詩歌、散文，都讓我們即使不依靠圖像，仍能「看見」一個美麗的世界。文字，本身就是另一個維度。
所以我認為，藝術的本質就在於──用各種感官和技術的維度，去創造出一個專屬於自己的世界。
也許就客觀層面來看，那樣的世界並不真實，僅成立於人類的「相信虛構」之天賦能力之上，創作者將他對於現實的感受寄託於其中，來源可能全然虛構、也可能部分基於真實。但不論如何，藝術作品和創作，多多少少都反映了一部分的真實世界。
只要一個作品創造出的世界，能讓我們感受到意義，對我們而言，那裡就是「桃花源」。
只是這個桃花源和陶淵明筆下的不同，它隨時都在那裡，歡迎任何人的到來。
好的作品，就是一個桃花源，讓人一進入就流連忘返，不知今夕是何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