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萬物皆訊號
自古以來就存在的「賽局」
瞪羚是一種生活在寬廣草原上的的小型羚羊,具有相當強的耐力和跳躍力,全力奔跑起來可達時速 80 公里。
牠們有一種特殊的習性:當野生的瞪羚遠遠看到獅子或獵豹接近時,並不會拔腿就跑,反而會在原地高高地跳個幾下。
這種舉動,對我們人類而言是很難以理解的。為什麼弱小的草食動物一看到掠食者接近,第一個反應不是馬上逃命,而是浪費力氣在那邊蹦蹦跳跳的呢?
這個舉動的確相當違反動物的「戰與逃」生存本能,但是瞪羚這看似不合理的舉動,其背後的理由仍然是為了存活,而且是基於更為深層的理性──牠在發送一個「訊號」給對方,好讓自己能活下來。
什麼樣的訊號呢?首先我們要先知道,當瞪羚使出全力時,最高可以跳到 3 到 3.5 公尺高,約略是牠們平均體型的 4 倍。
那麼,在這生死關頭之際,瞪羚在原地跳得這麼高,看在獅子和獵豹的眼裡,牠們會解讀出另一層的涵意:
「這傢伙看起來精力這麼旺盛,跳得那麼高,想必跑得也快。牠要是死命地跑,我真的追得到嗎?」
「我今天來打獵就是為了填飽肚子,如果追得到還好,要是追不到,豈不白白浪費力氣?」
「要是我沒追到,累癱倒在地上給路過的鬣狗看到了,那還得了……?」
所以說,瞪羚這麼一跳,其實就是在告訴對面的掠食者們:「行行好!給你自己省點力氣吧!」
一番盤算之後,權衡一下風險與回報,獅子或獵豹可能就會覺得:與其勉為其難去追這隻活跳跳的瞪羚,還不如果斷放棄,轉頭去找其他容易下手的目標比較划算。
這正巧體現了《孫子兵法》謀攻篇裡面的這麼一句:「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大自然裡,自古以來就存在著掠食者與獵物之間的「賽局」。
而瞪羚正是以牠的驚人的跳躍力發出「訊號」,來與對方進行攸關生死的博奕。
在之前的文章裡,我們提到了「訊號」、也就是「Signalling」這個經濟學上的概念。人類社會裡,大家平時的許多行為都是在「發出訊號」給別人,目的都是讓別人對自己產生某種印象,進而做出對自己有利的反應。
但很明顯的,「訊號」這回事,早在經濟學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且不只是人類會這麼做,動物也會。
動物更為使用各種行為來發出訊號,好達成明顯的生存或繁殖目的。其中大部分的行為,表現起來相當直觀。
像是獅子、老虎等任何具有領地概念的兇猛動物,為了要嚇阻對手,牠們都會發出巨大的吼叫聲,很明顯的是在彰顯自己的迎擊企圖,告訴對方「別過來,小心我咬死你!」
然而,有些動物的發訊方式就沒有那麼直觀,像是瞪羚的跳躍就是其中一種。
還有另一種動物的發訊號方式,不但對人類而言沒有那麼直觀,甚至也不是依靠特殊的行為,而是使用「本身的型態」。
最為經典的案例,就是雄性孔雀尾巴上那華麗又招搖的羽毛。
也許很多人有過這樣的疑問:相對於雌孔雀那麼樸素樸的外表,雄孔雀那一身華麗又鮮豔的羽毛,是為了什麼理由而存在的呢?
以孔雀的主要棲息環境──叢林而言,過於大紅大紫的招搖外表,只會讓自己容易被天敵發現。那麼,依據生物演化的角度而言,孔雀應該都要演化成容易藏身的灰色、深褐色這樣的隱晦外表才對。
那麼,為何只有雄孔雀要把自己弄得一身花枝招展的呢?
那正是因為這身花技招展的羽毛的存在,不是為了保命,是為了要發出一種基於繁殖目的的「訊號」──被敵人看到那也沒辦法,因為那主要是給雌孔雀看的。
雄孔雀正是在告訴雌孔雀們:「你看,我頂著這麼一身累贅又醒目的羽毛,還能出現在妳們面前,那不就代表我夠強、強到能撐過天敵的撲殺而活下來嗎?」
對雌孔雀來說,她們所接受到的訊號是「眼前這隻公的足夠強壯,基因足夠優秀,跟他生下的後代肯定比較健康,存活機率比較高」。
雄孔雀這種情形,就演化生物學裡有這麼一個專業術語:「Handicap Principle」──在這邊我姑且把它翻成為「不利條件原理」好了!
在此要如何解釋這 「Handicap」的意思,讓我們先用賽馬來打個比方。通常賽馬比賽之所以能辦成,就是要讓所有馬兒都有跑贏的機會,這樣場邊賭客才願意下注,賭局才能成立。
然而,如果其中有一匹馬就是跑得遠比其他馬來得快,那麼比賽就毫無懸念了,因為不用比也猜得出哪匹馬會跑贏。
然後沒有任何人,會對這種事前就已經看得到結果的比賽下注,這對主辨單位而言是絕對要避免的結果。
此時,主辦單位就會讓這匹馬背上比較重的負重,讓牠做一些「讓步」(Handicap)。此舉讓其他的馬兒也有跑贏牠的機會,比賽才辦得下去。
高爾夫比賽裡也有類似的做法。若是因為慈善賽或是友誼賽等特殊理由,必須讓職業選手與業餘選手同台競技的話,為了比賽的可看性,職業選手就會背負一些讓桿、讓分等不利條件來「讓步」給業餘選手。
雄孔雀身上那誇張、鮮豔的羽毛,正是類似這樣的概念。
牠背負著這子對於生存而言相當不利的條件,就是代表著對於同個族群裡其他雄性孔雀的「讓步」,也是代表著這麼樣的一個「訊號」──背負了不利條件下還能存活下來的「強勁」。
聽起來也許有點中二,但是對於其他的孔雀而言,牠們的生物基因真的會把那一身招搖的花俏羽毛解釋成「優良擇偶對象」的象徵。
這就是「不利條件原則」的本質——背負著某種程度的讓步,來證明自己實力,讓發出來的訊號更具有說服力。
動物利用自己的外表來發出訊號給對方,其目的除了像雄孔雀那樣子的擇偶考量,還有另一種情形:「警告」。
比方說,有些具有劇毒的青蛙,外皮的顏色非常五彩繽紛,基本以黑、黃、白、紅等高明度配色為主,是那種鮮豔到很明顯地不該存在於自然界裡的顏色組合。
這樣誇張的外觀,當然也是一種「訊號」——牠在告訴掠食者:「我有毒,敢吃我你就死定了!」
許多毒蛇身上的花紋、配色也都是這麼樣地鮮明,目的就是為了讓掠食者一眼就認出:「這條蛇很危險,不能惹。」
不同於一般小動物盡可能地想要避免引人注目,這些毒蛙和毒蛇則是反其道而行,就是巴不得你遠遠就看到牠然後繞道而行──因為這正是牠們想傳達的訊息。
但有趣的是,就像是人類會說謊一樣,動物所發出來的「訊號」不一定都代表著真實的情形。
像是有些蛇身上明明沒有毒,但也會演化出跟毒蛇幾乎一樣的鮮豔花紋,目的就是為了讓掠食者搞混,以為牠也有毒 。
在生物學裡,這叫做「欺騙訊號」(deceptive signals)——用不著真的長出毒牙,只需要演化出類似於其他有毒同類的外型,無毒的蛇憑借著這身花紋一樣可以達到相同的威嚇效果。
真假還是其次,重點是在於達成生物的終極目標:「成功存活」。不管自己是否真的有相對應的實力,只要訊號發出去能成功改變對方的行為,讓結果自己有利,那麼目的就達到了。
訊號的本質,就是如此。
「賽局理論」雖然是近代才從經濟學裡發展出來的學科,然而就其定義而言,賽局裡的「玩家」原本就不僅限於人類,動物一樣也可以是玩家。
仔細想想,大自然的動物之間,其實打從幾千萬年之前,就不斷運行著的一場又一場的賽局。
動物的賽局非常單純,玩家們相互爭奪的,不外乎是生物的兩大終極目標:「生存」和「繁殖」。
各種發訊號的行為,就是動物們為了達成這目標的手段之一。
從自然界裡的「訊號行為」出發,我們開始套用這樣的思路,來拆解人類在面對選擇、風險、合作時的各種反應模式,並更進一步建立出一套用來分析多種情境和行為的理論架構。
也許訊號、經濟學、或是賽局理論都一樣,與其說是人類創造了那些概念,不如說是世界上老早就存在著這些現象──只是我們近代人類,學會了使用科學和理性的視角,加以總結成可被理解和運用的規律。
許多知識,原本就存在於世界上,人類只是慢慢地發現它們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