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二分法的哲學
可以簡單,也可以很深刻
提到人類的「分類」本能,就不得不提到「二分法」這個概念。
數學裡的「集合論」,本質上就是二分法的體現。這個學術名詞乍聽之下似乎有些抽象,但當我們回想起中學時期、數學老師在黑板上所畫的那個大大的圓圈,就讓這個概念變得具體而鮮明許多。
此時,黑板的圓圈不僅是單純的幾何圖形,而代表著「事物的定義」,並且包涵了以下三個重要的基本假設:
我們所探討的所有元素,不是在圈裡、就是在圈外,絕對不會有任何曖昧不清的模糊地帶。這正好符合了哲學基本三律裡的「排中律」,
任何元素,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圈內和圈外。此為基本三律中的「矛盾律」。
圈圈本身大小是固定的,這代表了事物的定義不會那麼容易被改變。這就是基本三律的最後一項:「同一律」。
原本我們認為很簡單的二分法,卻蘊含深刻的學問,連學校教育與哲學都要教授我們這種思維。
畢竟,二分法本身,真的很符合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
像是人類的爬蟲腦,它核心機制的本質正是二分法。它把人體所接受到的各種外界訊息,都迅速分類成兩種:「會威脅生命」與「無直接威脅」。
若爬蟲腦判斷什麼東西會對人體造成明白和立即的危險,就會促使人體準備進行「應戰」或是「逃跑」兩項行動之一。這是二分法最原始的應用。
畢竟早期洪荒時代,自然世界中充斥著當時人類無法應付的威脅,遠不如近代社會那麼安全。人類光是要生存下去就已竭盡全力。
在這種情境下,二分法就最大程度地展現了它的優勢:快速、簡單、又直觀,尤其在目標明確,時間與精力有限的狀況之時,這種思維模式更顯得實用。
爬蟲腦之所以採用這種分類方式,正是基於經過生物演化的過程中,它被賦予的預設機制,目的在於以最小成本、最快速度,來保護人體的安全無虞——這是生物個體的終極目標。
(延伸閱讀:「思維解密」:爬蟲不喜歡爬梳脈絡)
但為何每當我們提到「二分法」這一詞,通常會感覺到一種偏向負面的意涵呢?
那是因為,這個世界充滿了各種不同層次與細微之處,若只簡單地把事情劃分為兩類、完全否認其他可能性的存在,往往會遺漏其中的豐富性與複雜性。
相信大家都有這樣的感觸:任何事物一旦與「人」有所關聯,就會複雜到很難單純地被判定為「好」與「壞」、「對」或「錯」。在現實世界,我們可以用相當多種維度來衡量事物,並且在這樣的視角看來,它們不會非黑即白,而更像是光譜那般呈現在眼前。
正因如此,每當我們試著使用二分法來描述現實世界的複雜性之時,絕對會感到力不從心。原本五彩繽紛、充滿立體感的世界,卻變成了單調的黑白平面──難得的人生,這樣實在是太不精采了。
(延伸閱讀:「思考框架」:跳脫黑白思維,看見無窮價值 )
前面所提到的爬蟲腦,它的預設目的非常單純,它也不希望人類把珍貴的腦力資源拿來思考宇宙本質或人生的終極意義。爬蟲腦只需要用最簡單、最直觀的方式來保護我們避免可能的風險,對它而言,這樣足矣。
但我們人類並不是只有爬蟲腦而已。當我們有充裕的時間,並且處在相對安全的環境時,我們就會靜下心來,仔細端詳眼前事物的本質,或反思過去的經驗是否能為未來提供啟示或教訓。
正因如此,使得人類的思維隨著時代的演進而逐步發展出各種學問和技術,成為萬物之靈。
並且還發展出一種哲學理念,把二分法昇華成相當契合各種時代與社會的處世策略,建議我們在某些情境中可以回歸到最簡單的選擇,讓大腦更加清晰,以面對世界上各種複雜的問題。
那就是已經流傳兩千多年的古老哲學──「斯多噶學派」。
在網路上查詢關鍵字「斯多噶」,我們會發現圍繞著這一主題的書籍之多,許多人也熱衷於分享他們在生活中實踐這哲學理念之後的心得。
為何兩千多年前的哲學理念,至今仍在現代社會中廣受關注和共鳴?關鍵也許在於,斯多噶學派的核心理念簡單易懂,並極具實用性。
斯多噶的核心理念之簡單,就是教人在面對任何外在事物,就把它們分成兩類:「我們無法控制的」與「我們可以控制的」。
不需要任何前導知識,或是高度抽象化的邏輯推理,又符合「分類」這種人類最基本的認知天性,斯多噶的確是簡單又明瞭。
但簡單的事物,並不代表著它沒有內涵。斯多噶的哲學理念,向來把焦點放在日常生活上,鼓勵人們注重理性和自我控制,從不空談玄奧。換句話說,這是一門相當入世的哲學。
也許有人會這麼問:「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要把事情分成可控和不可控,但那又如何呢?」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要學會把「外部目標」轉換為「內部目標」。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要參加一場籃球比賽,是否能獲勝並不完全取決於我們。因為這個目標若要達成,絕大部分取決於對手的實力、場上的運氣等諸多我們無法掌控的因素。
比賽的勝負,這就是在這個情境下的「外部目標」。
然而,我們是否能在賽前好好磨練自己的基本體能與技術、訂定針對性的戰術、休養身體,以及在賽場確實發揮所準備的一切……這些都是「內部目標」,是我們可以極大程度、甚至完全依靠一己之力來掌握的。
斯多噶的理念,就是要我們明白了這些現實之後,只專注在「把比賽打好」的內部目標上,至於「比賽本身的勝負」這種外部目標,只要花最小的心思去在意即可。
斯多噶的這項理念很符合 1940 年代的美國神學家芮因霍.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所創作的「寧靜禱文」之內容。那段禱文是這麼講的:
「神啊,請賜我寧靜,好讓我能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情; 賜我勇氣,好讓我能改變我能改變的事情; 賜我智慧,好讓我能區別這兩者的不同。」
之所以要人們忽略那些「無法控制的」,只把精力專注於那些「可以控制的事物上」,目的就是要人保持冷靜、遠離焦慮,還能在面對各種生活中隨機又不合理的挑戰之時,更有應對的力量。
一方面,斯多噶的這種理念與以泛基督信仰為根基的西方文化相當契合;另一方面,近代化社會環境充滿了太多違反人類自然天性的事物,生活在現代社會裡一般人「必然」會感到焦慮。再加上斯多噶這種「二分法」理念的簡易性、實用性,我想這正是為何這樣的古老哲學,至今依然受到那麼多人喜愛和推崇的原因。
最後,我想談談一個最根本的問題:說到底,為何人類本能上就會傾向把事物「分類」呢?
最直觀的原因,我認為是「理解」。把事物分門別類,辨識其相似性與差異性,我們就更能理解它們。
理解了,然後呢?就要決定如何應對眼前的事物、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並設想行動的可能後果,以及最重要的──「該對這些後果抱有什麼樣的期待」。
爬蟲腦用二分法把外在來刺激都粗魯地分成兩類,這是一種高度簡化但極為實用的機制,在人類早期面臨自然威脅時,這種快速反應對生存至關重要。
但它也體現了二分法的最大缺點:簡化了事物,剝離了細節,讓世界顯得過於平面化。
當然這並非二分法的本意,或著該說,那算是「附帶傷害」吧!也許人類就是必須要把世界簡化到某種程度,才有辦法理解它。
說到底,該用什麼方式和標準來分類事物,本身就是人類的學問與思維發展上的大哉問。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分類是個嚴肅的哲學問題」。
但正如斯多噶學派的哲學告訴我們,二分法並非存心要簡化世界,而是為了讓我們的行動更具針對性,好讓我們不需要被世界的複雜性吞噬,而是可以透過斯多噶那種簡單的分類框架,找到我們該專注的部分,並有效分配自己的精力。幫助我們在過多的混亂與不確定性中,找到堅實的立足點。
分類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要劃分世界,而是在於讓我們更明白該如何與之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