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基礎、求生本能、現代社會的「部落化」
幫助我們生存,也讓我們誤判整個世界
我一直覺得,人類理解世界的方式,其實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畫圈圈。
許多事物,只要在我們眼裡看來有著相同的性質,就畫個圈圈、把它們通通丟在裡面,並且認為它們是同一類的。
至於其他沒被畫在這個圈圈裡的事物,就歸為其他類別,我們再從中找出它們還有哪些地方相像,再另外畫個圓將它們框起來。
這就是「分門別類」這回事,看到一個事物,先觀察它是什麼?有著哪些性質?屬於我們所知道的哪個類別?
常說的「給人貼標籤」,本質上也是如此。人類理解世界,普遍都是使用這種模式。
(延伸閱讀:「思維解密」:天生下來就會「貼標籤」、「思考框架」:畫個圈圈,這很重要 )
許多知識的發展,本質上就是一段不斷分類與貼標籤的過程。生物學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最早期的分類比較簡單籠統,會動的、就是動物,不會動的就是植物。然後從這兩大類別不斷地往下細分,形成主要的七個級別:界、門、綱、目、科、屬、種。
而這些分類並不會是一錘定音就不會改變的,因為當我們對事物有了新的發現,分類標準當然也會隨之調整。
像是蘑菇和黴菌等,一開始人們看它們不會動,理所當然歸類成植物。但後來才發現,它們跟其他植物截然不同── 完全不進行光合作用,細胞壁的成分也完全不一樣,因此從植物中獨立出來,成為另一個類別:「真菌界」。
分類會變,是因為世間萬物的本質,遠比人類所能理解的來得複雜太多。一開始我們對事物的認識不夠清楚,但若是後來有著新的觀察和發現,就會給它新的分類依據。
就好比是,不斷地重新給外界事物畫圈圈。
分類動植物的時候尚且如此,那人類本身呢?我們會用什麼基準,來分類他人?
那就更加複雜了,舉凡膚色、民族、語言、宗教、國家、地域、階級、教育背景、性格類型……「人」,可以有無數種標籤,無數種分類方式。
我一向認為,任何事物只要牽扯到人,就會比什麼都來得複雜,更何況是人類本身──因為人的維度和層次太深了。
說到底,人為什麼要畫這個圈、又畫那個圈,把外面那麼多事物一個一個分類呢?最大的理由,就是決定「要如何來應對它」。
對人類而言,行事的理由之中最為重要的,莫過於「生存」吧!
在早期的環境裡,最與這個生物終極目標息息相關的分類判斷,就是區分出「何者安全」、「何者危險」。
什麼東西,只要我們把它認定是安全的、對我們好的,就可以放心接近。反之,若有可能對我們造成危害,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馬上逃。
這種基於爬蟲腦的二分法,簡單而且粗暴,並且非常快速,幫助我們在危機四伏的環境存活下來。
對事物分類,也是我們的生物本能。
早期的原始時代,人類大多生活在只有 50 到 150 人的小型聚落裡。這正是因為著名的「鄧巴數」的限制──大腦能處理的親密關係的人數上限。
也就是說,我們能真正維持密切互動、對彼此瞭解夠深入的,大概就是這小部族裡的 150 個人。這群人,是「我們」這一圈的人,大腦會自動把他們視為安全的、不具威脅性的。
反過來說,不在這 150 人小圈圈裡的其他人,我們對他們相對陌生。而對那些不熟悉的人,我們的大腦會自動提高警覺,因為在遠古環境裡,陌生的事物往往潛藏著危險。
畢竟在早期時代,如果有陌生人從外部走來,此時人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警戒、而是張開雙手歡迎他們加入的話,很容易使整個部族陷入險境。
這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以現代社會的角度來說是偏見和歧視,但以生物演化看來,那是高效而且節能的本能反應。
──但這項本能是有副作用的,它會讓我們把事物看得過於扁平,忽略掉許多重要的細節,導致我們做錯事。
(延伸閱讀:「思維解密」:爬蟲不喜歡爬梳脈絡 )
這種敵我分明的二分法雖然粗暴,但考慮到我們大腦的天性如此,而且在那一切只為生存的嚴苛環境裡,倒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當這種生物本能,在動輒數十萬、數百萬的近代人類社會組織裡,被國家社會等級的力量推動和催化,並且上升成為群體的極端行為之後,就會演變成災難。
二戰時期的納粹德國就上演過這種悲劇,他們認定某些族群是低劣的、危險的,必須加以排除,最後殘忍地搞出了種族滅絕。直到今天,那段歷史的傷口還沒真正地癒合。
即使進入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類似的悲劇仍在上演,也許為人所知,也許發生在不被媒體所報導的世界某個角落。
就算說並沒有上升到相互殘殺的程度,現在全世界還是有著相當明顯的「部族化」傾向,也就是過於排斥「自己人」以外的人。
就拿我們的鄰國日本為例,近年來政府開始明顯地收緊移民政策,審查門檻以及限制越來越高。同時,許多旅居日本的外國人,明明平日安份守己,卻仍感受到民間社會對他們的不滿和排擠日漸提升。
甚至有人懷疑日本政府在刻意營造「外國人 = 問題」的氛圍,宣揚外國人搶了本地人的工作、還造成治安問題……好像只要把所有外國人通通趕出日本一切問題通通都沒了,卻忽略了日本的外國人居民的比例遠比其他鄰國都來得少的事實。
當然,類似的現象並非日本獨有,許多國家都有這樣的現象。
一方面很有可能是社群媒體所造成的「回音室效應」(Echo Chamber Effect)。演算法傾向推播使用者平常所偏好的言論內容,使人們難以接觸到不一樣的觀點,以為事情真的就如同自己和身邊的人講的那樣。
另一方面,很有可能是──大家都變窮了。
疫情造成的全球經濟下滑,再加上 AI 的興起讓許多工作機會減少,多重因素疊加在一起,越來越多人連基本的生計都有問題。在生存焦慮之下,人腦的求生機制被啟動,開始專注在自身的安全與保障,更不會花心思在與生存無關的「瞭解陌生人」上。
這種說法是有著研究作為依據的。有人曾經調查過美國波士頓的一個以義大利移民為主的工薪階層社區,發現他們認為,家人、親戚、和從小認識的熟人才值得信任,而除此之外的一切外部的人事物,不但神秘、並且充滿著敵意。
英國也有著另一項研究,發現工薪階層和窮人比較喜歡說一些只有身邊親友才聽得懂的話,根本不管外人是否能理解;而相對的,中產階級的人才會儘量使用任何人都聽得懂的話來表達意見。
這反映一件事:階層差異、也就是擁有資源的多寡,會影響著一個人對於外人的接受程度。也可以這麼說:他們心中的「自己人」的圈子比較大。
分類也好、畫圈也罷,這本身並不是問題,那只是我們用來理解外在複雜世界的工具。人與人之間本就該有親疏遠近,在社交上分出圈層,是既存現象,也是理所當然。
真正危險的地方在於,人們往往會把手段當成目的,心中劃下的界線就此固若金湯、僵化不變,只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去看待圈裡圈外的任何事物。
這種現象源自大腦的機制,無法完全避免。但我們能做的,就是先認清這個事實,並且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有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樣……」
以及想想生物學的例子:「世上的生命都有多采多姿的各種型態,人,又怎麼會只有好與壞這兩種呢?」
(這次因為我個人的因素,讓電子報的更新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天,真的要向大家說聲抱歉。
以及,下個禮拜我會休刊一週,也請各位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