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解密」:隱藏在言語的另一端──潛台詞
讀解、洞察、推敲
日本人這個民族向來以其含蓄、婉轉的說話方式聞名,常讓人覺得他們表面上看似客氣,但實際上城府極深,心中另有盤算。也讓不熟悉他們文化的外國人,難以理解其內心中真正的想法。
而其中尤其以京都人為最,據說他們講話的拐彎抹角程度,簡直到了像是要求對方能夠通靈那般,就算同樣是日本人也感到難以應對。
傳聞中,在與京都人交談之時,對方如果冒出這麼一句:「話說你這手錶真好看呢!」。乍聽之下這像是在誇讚你的時尚品味,但其實是在暗示你說得太久了、人家嫌煩,要你識相點別再說了!
又或者是,當兩位京都太太閒話家常時,其中一位說到:「貴府上的令嬡最近鋼琴愈彈愈好了呢!」。這也不是讚美的話,而是在旁敲側擊地說「你家女兒彈琴聲太吵了,給我注意一點」。
其實這種溝通方式並非日本人、京都人獨有,中國自古以來,權謀鬥爭、爾虞我詐的官場裡,愈是位居權重的高官們,愈不可能直來直往地把心裡話講得太明, 只會隱晦地話中藏話,讓一般人難以捉摸、猜透其心思。
這種用字裡行間以外的含義,來進行溝通的行為──或可以稱為藝術──就是所謂的「潛台詞」。
潛台詞的定義,是指說話者並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是仍然可以被旁人推敲得出來的──隱藏在字面下的「更深一層含義」。簡單來說,就是「弦外之音」。
潛台詞這個概念,跟上個禮拜所提到的「潛溝通」很類似。共同點就是,同樣都是運用了「脈絡思考」的概念來思考溝通這麼回事,把「說出來的話語」本身當成水面上的冰山一角,並且注意到潛藏在這表面之下另有其他意涵,然後更進一步地去把它挖掘出來。
而不同的地方在於,潛溝通所指的範圍是「言語之外的所有非語言溝通」,而潛台詞所指涉的範圍還是在言語上,只是你不能光看字面上的意思,必須把它當成線索、再進一步推敲出其他意涵。
也可以這麼解釋:「對方所說出來的話語是整體脈絡的其中一條線,你必須去順著它、向上爬梳它」
話說,要如何進行「爬梳脈絡」這回事呢?就如同之前的文章所說,最基本的方法,就是「針對眼前的表像提出問題,並且自問自答」。
以開頭那段與京都人之間對話為例,當聽到那句讚美我們手錶的話時,在高興之餘,也必須試著問自己這些問題。例如:
「剛才明明就不是在談論手錶的事情,而他之所以話鋒一轉,真的是在讚美我的品味嗎?」在考慮到對方是京都人的前提之下,這個問題的答案為「八成不是」,並進入到下一個問題:
「為何是我的手錶,而不是領帶、或是皮鞋之類的呢?」經過思考之下,最可能的答案是:「他希望我注意到手錶上顯示的時間」。
「那麼,要我注意時間的理由是?」此時就不難察覺到人家真正的意圖,就是要我們有點自知之明──這段對話已經佔用人家太多時間了!
那段鋼琴的對話也是同樣的道理,之所以把話題轉到鋼琴上,就是希望對方自己推敲出「琴聲吵人」這回事。
當然你也許會小小埋怨一下「這些事大可以直說,何必非得這樣拐彎抹角的說話,反而讓人更不舒服……」,也許更會覺得「這些人為什麼那麼虛偽……」。
我們也可以再追溯一下這個現象背後的脈絡。據說是因為京都在日本古代曾做為首都長達千年之久,期間內諸多勢力相互爭權而戰亂不斷,一夕之間馬上就改朝換代,在那個年代可說司空見慣。在那紛亂的年代,京都的居民們為了避免脫口說出什麼當權者們不喜歡聽的話、引來殺身之禍,又難以判斷眼前的人是敵是友,為求自保,每個人都被迫學會了「絕不把心底話明明白白地說出口」的技術。
也有另一種說法是,京都雖然貴為千年以來的日本首都和文化重鎮,但本身並不像日本其他地方一樣生產實體的作物或資源,因而京都當地人為了保有文化上的優越地位,發展出了這種需要龐大文化素養為基底的說話方式。
以上原因眾說紛云,但簡單來說,這個現象是經由「演化」而來的結果。
有的時候,旁人所讀出來的潛台詞,並非說話者心裡真正所想的那個意思(也有另一種可能:他本人沒意識到),但是脫口說出的話,背後的弦外之音還是會給當事人帶來誤會和麻煩。
以下有一則民間流傳已久的笑話,可以做為例子:
古時候有一名員外是出了名的說話不經過大腦,常常因此得罪不少人。某天他辦了一場宴會,邀請了許多鄉親前來吃飯喝酒。
其中有些人是他心目中特別重要的主客,在宴會開始了一段時間,其他客人都入座之後,那幾位主客仍未到場。
員外非常著急,在廳堂上一邊來回踱步、一邊自言自語:「唉呀!真是急死我了!怎麼該來的還不來呢?」
這句「該來的還不來」馬上惹火了在場的一些客人,他們心想:「哦!言下之意,我是根本來都不該來的囉?」,因此一氣之下,起身離開了。
員外見狀,心裡很懊惱自己又說錯話壞了事,嘴裡嘟囔著:「唉呀!怎麼搞的!怎麼不該走的走了呢?」
在座的另一批人聽出了「不該走的走了」這句話背後有什麼含義:「什麼?原來你是說我該走卻賴著不走嗎?」,讓他們憤然離席。
這時,現場留下來的客人已經沒幾位了。他們之所以還留著,是因為跟員外較為熟識,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嘴笨,雖然那些話聽來的確讓人很不舒服……
但心急如焚的員外,衝出門去想挽留那些離開了的客人,他大聲喊道:「你們別走啊!我又不是在說你們!」
「啊!搞了半天,說的是我們啊?!」最後一批客人也這句話的潛台詞氣走,於是原本熱熱鬧鬧的整個宴會場子,只剩下員外一人,變得冷冷清清。
以上的故事也許誇張了點,那些潛台詞的讀解難度也遠比京都人說話的例子來得簡單,但同時也告訴了我們溝通之難,經常在於「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也是為什麼愈是在茲事體大的場合、像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辭令,一字一句都愈會再三斟酌,深怕一個不小心遣詞用字有所不慎,給了敵人對自己見縫插針的機會。
潛台詞和潛溝通,都是人類的語言能力與脈絡讀解能力的綜合體現,是相當高階的能力。使用時不但非常消耗大腦能量,這類能力的培養也端看個人的特質,對部分人來說可能會格外困難。
但是難歸難,已經有太多的事實和案例都告訴了我們:若想要在人類社會裡持盈保泰、甚至更上一層樓,這些是不得不重視和掌握的關鍵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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